哈莫雷特的呼吸一滯，懷裡的野果滾落了兩顆在草地上，他都渾然不覺。
那些被他不敢回想的過往，在對方的目光里，無處可藏……
他不是不明白埃爾法的意思是什麼。
最近的日子太過安穩了，埋在意識深處的記憶碎片，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空曠冰冷的大殿，朝堂之上的對峙，模糊而熟悉的龍族面孔，還有那鋪天蓋地的絕望。
哈莫雷特已經記不清完整的前因後果了。
可身體每一寸都記得那種被曾信賴的同族背叛的劇痛。
刻進骨血里的創傷，就算記憶被強行封鎖，也從沒有真正消失過。
他只是一直都在躲。
假裝自己只是一隻在山野里長大，無牽無掛的野龍。
沒有過去，沒有責任。
從未擁有過那頂看似榮耀，實則能壓垮一切的王冠。
只要不去想，不去面對，痛苦就可以永遠被扼殺，不會傷到他分毫。
他太貪戀眼前這點安穩了。
不用擔驚受怕，不用面對背叛與算計。
有龍站在他身邊，無需自己獨自面對整個王朝的重量。
可他也清楚，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哈莫雷特深吸了一口氣。
「師父，我不是記不起來。」
「我只是不敢。」
埃爾法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側，始終保持著一個讓他覺得安心的距離。
「我知道。」他道。
「我沒打算讓你現在就去面對。」
「而且，我陪著你呢。」
「……」哈莫雷特哽住了，心像是突然墜落，沉入深淵。
剛在下落的那一瞬間，又被一雙手穩穩托起。
「好…我小時候……」他終於又開口了。
「或者說，在我沒失憶的時候。」
「我一直以為，龍都是很好的。」
「大家會互相照顧，一起守護家園，記得血脈里的情誼，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同伴。」
那是他最初對族群全部的憧憬。
那時他還未經歷背叛，對龍族唯有最純粹的信仰。
可後來，一切都沒了。
他被放逐時，也被同族欺辱驅趕過，像一件無用的垃圾般活在荒野。
每日吃不飽，睡不安，稍有不慎就會落入危險之中。
他顛沛流離的長大，在一次次失望里，慢慢看清了這個族群最真實的模樣。
不是他想像中那般完美無瑕。
龍族裡，確實有在他落魄時遞來一點食物，默默護著他的同伴。
自然，也有毫不猶豫踐踏他，排擠他的存在。
善與惡，暖與冷。
慈悲與冷漠，交織在一起。
構成了這個讓他又痛又掙扎的族群。
他沒辦法毫無保留地去愛。
也沒辦法徹徹底底地去恨。
「我有時候……真的很難受。」
哈莫雷特精神有些恍惚，像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全流露的出口。
「他們那樣對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毀了……」
明明是他們先丟下我的，為什麼到最後，還要我來管他們？
他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這一切。
他不想當什麼救世主。
不想承擔什麼宿命，讓自己去原諒那些帶給他深重傷害的存在。
他只是一隻受過傷的龍。
想躲，想逃。
把所有痛苦與責任全都拋在身後，自由的出生在這片天地。
埃爾法安靜地聽著，沒打斷他。
等到哈莫雷特的聲音停下，他才開口：「你可以不甘心。」
「你也可以恨。」
「這些都不是錯。」埃爾法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讓人心驚。
「你受過的苦，沒人能替你抹平。」
「你不願意，沒人有資格指責你。」
「你不必強迫自己成為誰眼中應該成為的樣子。」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那一刻，哈莫雷特鼻尖一酸。
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委屈、不甘、痛苦、迷茫。
在這幾句簡單到極致的話里，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角落。
他可以不假裝堅強。
不用假裝大度。
不用假裝無所謂。
他可以痛，去恨去愛。
而那些屬於他自己的情緒。
他的師父，全盤接受。
也正這份全然的包容，讓哈莫雷特終於能夠靜下心來，真正去面對心底最深處的抉擇。
他恨那些傷害他的龍，永遠都不原諒他們。
他可以不去熱愛這個腐朽的星球。
——但他決不能逃。
因為他一旦轉身離開，塞維爾一夥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海盜也會肆虐整個哈莫星。
底層的精靈與龍族，將繼續活在黑暗與恐懼之中。
那些曾經對他伸出過援手，給過他溫暖的龍，最終也可能在亂世之中，落得和他當年一樣的下場。
他是正統的龍王。
是這片土地上，最有可能撐起一切的龍。
弱者可以逃避，躲藏，任由那些恨意淹沒自己。
但他不能。
他的強大，不是用來報復的。
他所經歷過的黑暗，也不是毫無意義的。
正是因為自己跌進過最深的深淵，
才更不想讓別人，再走一遍他走過的路。
被拋棄過，
才更明白，一位有能力的守護者有多重要。
他啊，
不想再看到任何一隻小龍，像他一樣，在顛沛流離中長大了。
不想看到這片承載過他所有憧憬的土地，真正腐爛消亡。
這將不再是誰強加給他的使命，
或是血脈帶來的枷鎖。
他不為了得到誰的認可與擁戴。
而是他自己，
在看清了所有黑暗之後，心甘情願做出的選擇。
不原諒傷害過他的。
但保護值得守護的。
不熱愛這個破碎的國度。
但他會親手重建一個新的家園。
這，就是屬於他的道。
是他自己的——王之道。
哈莫雷特緩緩抬起龍首。
原本還帶著怯懦與茫然的眼眸，已沉澱了下來。
只餘一種從骨血深處生長出來的，不容動搖的魄力。
他已從心底里，真正認清了自己是誰，該往何處去。
埃爾法看著他，眼中泛起無比真切的溫柔。
其實他從始至終都認為。
哈莫雷特的痛苦與不甘，是最為真實、正常的情緒。
從道理上來說，哪怕哈莫雷特直接轉身離開，放棄王位，也沒有人能指責他半句。
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一個受過這麼多苦的龍，立刻放下一切，笑著原諒。
哪怕是他也一樣。
可哈莫雷特偏偏選擇了最難、也為最偉大的那條路。
埃爾法從未懷疑過哈莫雷特是否還會成為龍王。
因為他知道，
他的徒弟，就算見過世界最殘酷的一面，也不會熄滅心中的光。
真正的王，從不是生來就在高位。
而是看清了所有骯髒之後，仍然願意站出來，撐起一片天地。
埃爾法沒說任何宏大的道理，只微微前傾了一點身子，對他的徒弟說了一句話。
「不管你怎麼選，我都在。」
哈莫雷特看著他，輕輕眨了眨眼。
他也噤聲了，只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陽光穿過枝葉，落在哈莫雷特身上，將淡色的龍鱗鍍上一層光暈，如光也在為他加冕。
那隻迷茫的小龍，真正完成了蛻變。
他不再是那個被動等待命運安排的孩子了。
從這一刻起，他是自己的王。
也終將是，整個哈莫星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