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長老目送兩人出了正堂,沒有起身。
燭火在桌上跳了最後兩下,終於燃盡了最後一點燈油,噗地一聲滅了。
黑暗中,那張黝黑的老農臉被吞沒。
四品的種子。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點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但笑意底下,是一層更深貪婪。
如果他收了這顆種子,能不能憑藉那門秘法,悟出一門天賦來?
白堂那些人的天賦,他可是眼饞很久了。
李素心的刺殺天賦,蘇婉的記憶天賦,
這些人明明戰力不如他,修為不如他,憑什麼就能直通教主?
他在黑堂熬了多少年,殺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才換到長老的位置。
可白堂那些小輩,只憑生來腦子裡多了一根與眾不同的弦,
就能越過所有台階,直接站在教主面前說話。
不公平。
極其地不公平!
但光是罵不公平沒用。他要的是把不公平扳回來。
這些年在白蓮教,他知道了不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變比如天賦這種東西。
教主對天賦之人的看重,遠遠超出了常理,
資源傾斜、特權、保護,幾乎到了不計成本的地步。
一個兩個特殊天賦也就罷了,可白堂收了那麼多,
教主還在不停地找,不停地培養,這背後一定有一個更大的圖景。
七長老猜測,這和七品武者有關。
七品。
這兩個字的分量,足以讓他付出任何代價。
他卡在六品已經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年份。
如果能用方圓的命換一次觸摸七品門檻的機會,
那這筆買賣,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四品的種子,比原來那些沒長熟的嫩苗不知道肥美多少倍。
他已經等不及要下地收割了。
.....
院門外,夜風裹著遠處隱約的更聲,一下一下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
走在前面的馬奔忽然停下了腳步。
李素心落後他兩步,見他停下,腳步也跟著一頓。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本能地覺得這人又要搞什麼名堂。
但馬奔接下來吐出的兩個字,讓她沒有立刻轉身走人。
「聊聊。」
李素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什麼意思?」
她倆可沒什麼交情!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李素心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冷冷地反問了一句。
馬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翹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但配上他那張還沒恢復血色的臉,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讓人不舒服。
他抬起眼皮往正堂的方向掃了一眼,那個老農還在屋裡坐著,
燈已經滅了,但他知道七長老的耳朵還豎著呢。
「難道你想在這談?」
馬奔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在那老農的眼皮底下談事?」
李素心沉默了兩息,然後點頭。
兩道身形一前一後掠出小院,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們的輕功路子不同,馬奔的身法偏沉偏穩,每一步落地都大開大合;
李素心的身法則輕得多,像是夜風裡捲起的一片葉子,更加輕靈,落地無聲。
兩人在夜色中穿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最後落在一處僻靜的民宅院內。
這宅子不大,院牆矮矮的,院子裡晾著幾件忘了收的衣裳,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蕩。
屋子裡的燈早滅了,顯然是主人家已經睡下了。
李素心落地之後沒有急著開口,她先掃了一圈四周,這是習慣,也是本能。
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她才把目光重新落在馬奔身上:
「說吧。」
馬奔卻是不急。
他把手中的紙扇一展,在月光下搖了搖,又慢悠悠地合上。
那扇面上畫的是山水,筆法一般,但他搖扇子的姿態倒是很有些文人雅士的味道,
只是配著他那張帶疤的臉和過於精明的眼睛,怎麼看怎麼不搭。
「急什麼?」他微微頓了一下。
「難道你沒有察覺到,郡城的詭異氣氛?」
李素心的眉頭第三次皺了起來。
她今晚皺眉的次數比平時一個月都多。
這個馬奔到底想說什麼?郡城氣氛不對誰不知道?
戰事逼近,黑禍頻發,皇城司的人在街上走得比平時勤快得多,
這些事情不需要馬奔來告訴她。
但她也知道馬奔不是一個會專門停下來說廢話的人。
他既然開了口,就一定有事。
她耐著性子沒有打斷。
馬奔見她不接話,也不在意。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側那間黑著燈的屋子裡,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
「難道你沒發現....這家人,睡得有些死了嗎?」
李素心愣了一下。
夜很靜。這一整片民宅區都靜得有些不正常。
沒有人起夜,沒有人翻身,沒有孩子在夢裡哼哼唧唧地鬧。
但最讓她警覺的不是這些。
是她仔細去聽那家主人的呼吸聲時,發現那呼吸聲很淺、很細、很微弱,
不是熟睡時該有的那種均勻綿長,而是一種……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感覺。
像是人在睡夢中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往下拽,拽到呼吸都快要停了,也沒有掙扎。
這是他們隨便選的一處民宅。
不是事先踩過點的,不是安排好的,就是隨便挑了一間亮過燈的院子就落了進來。
馬奔不可能也沒有機會提前做手腳。
李素心收回聽覺,目光冷冷地扎在馬奔臉上:
「你做了什麼?」
馬奔連連擺手,手中的紙扇啪地一聲合上,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我做了什麼?」他反問了一句,語氣里有一嚴肅,
「難道你察覺不到嗎?」
他頓了頓,把扇往城外一指。
「霧水郡,要出大問題了。」
李素心沒有立刻接話。
她之前隱隱察覺到一些不對,街面上的人似乎少了些,夜裡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可這些算不得什麼異常,如今馬奔一提,她像是隱隱抓住了什麼靈感。
不過依舊是霧裡看花,只差一絲卻就是抓不住。
像是你明明覺得屋子裡有一股異味,卻找不到源頭在哪裡。
她還沒開口,馬奔忽然憑空掠起,輕飄飄地落在隔壁巷子的屋頂上。
李素心愣了一下,旋即跟了上去。
兩人再次落在一處民宅的院子裡。
這間比方才那間更小一些,窗沿上還擱著一盆半枯的草,顯然不是沒人住的樣子。
李素心剛要開口,馬奔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示意她去聽!
她抿住嘴,凝神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