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臨說完那句「該換我了」,手裡的瓜子並沒有往嘴裡送。
他手腕輕輕一抖。
那把也沒剩幾顆的瓜子仁,像是被頑童隨手拋灑一樣,飛到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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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是,這些瓜子並沒有落地。
它們就那麼懸停在了兩人的中間,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膠水粘在了空氣里。
李君臨腳下,一道藍色的光芒貼著地面飛速蔓延。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
巨大的八卦陣盤,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山頭,將那不可一世的暗河大家長,也一併圈了進來。
蘇昌河眉頭皺得死緊。
可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生鏽了一萬年的老舊機器。
思維還在飛速運轉,可手指想要哪怕彎曲一下,都變得無比艱難。
周圍的風停了,樹葉不再搖晃,就連遠處蕭雅急促的呼吸聲,都變得斷斷續續,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李君臨鬆開了抱著蕭雅的手。
他在少女那呆滯的眼神中,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
「亂金柝。」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沒有半點殺氣。
但在蘇昌河的眼裡,這三個字就像是閻王爺的生死簿。
他眼睜睜看著李君臨走到了自己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寸。
蘇昌河甚至能數清李君臨眼睫毛的根數,能看到對方瞳孔里那個驚慌失措的自己。
他拼了命地想往後退,想調動內力護體。
可在「亂金柝」的鎮壓下,他引以為傲的神遊念頭,被強行拉進了一個慢得令人髮指的時空里。
他的動作,在李君臨眼裡,比蝸牛爬還要慢上一百倍。
李君臨歪著頭,像看猴子一樣打量著這位讓人聞風喪膽的大家長。
「你說你,長得醜就算了,出來嚇唬小姑娘就是你的不對了。」
李君臨抬起手。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
他只是把巴掌揚了起來,就像是一個恨鐵不成鋼的老父親,準備教訓自家不聽話的熊孩子。
蘇昌河的瞳孔瘋狂震動,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不!
不能這樣!
他是暗河的王!他是要成為天下第一的人!
怎麼能被人用這種市井流氓的方式羞辱!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山林里炸響。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沒有半點水分。
隨著聲音落下,周圍那種黏稠凝滯的時間流速,轟然恢復正常。
所有的力量,在這一刻爆發。
蘇昌河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被球拍狠狠抽中的蒼蠅,在空中高速旋轉著,劃出一道筆直的黑線。
「砰!」
他重重地撞在了十幾米開外的一塊巨石上。
那塊兩人多高的花崗岩,竟然被他這一撞,硬生生撞得粉碎,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全場死寂。
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雷無桀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下巴張得老大,那模樣滑稽得能塞進去兩個饅頭。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那堆碎石,又指了指李君臨,舌頭像是打結了。
「李……李大哥,剛才……那是扇耳光?」
「還是扇的暗河大家長?」
蕭瑟手裡的摺扇早就忘了搖。
他平日裡總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此刻也沒繃住,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的。」
「而且,那一巴掌的姿勢,極其標準,極其……解氣。」
蕭瑟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嚴重的衝擊。
那可是蘇昌河啊!
讓整個江湖都睡不著覺的怪物,就這麼被當眾抽了個大嘴巴子?
這傳出去,暗河以後還怎麼接生意?怕是只能去街頭賣藝胸口碎大石了。
蕭雅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看著李君臨那並不寬闊卻偉岸無比的背影,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師父好棒!」
「打得好!讓他嚇唬我!」
小丫頭揮舞著小拳頭,要不是腳上有泥,恨不得衝上去再補兩腳。
李君臨站在原地,甩了甩手掌。
「臉皮真厚,震得我手疼。」
他一臉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仿佛剛才拍到了什麼髒東西。
遠處的碎石堆動了動。
一隻枯瘦的手從亂石里伸了出來,緊接著,蘇昌河那狼狽不堪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原本陰鷙慘白的臉上,此刻多了一個鮮紅腫脹的巴掌印,五指分明,看著格外滑稽。
那一身象徵著威嚴的黑袍,也被碎石劃得破破爛爛,全是灰土。
哪裡還有半點大家長的風範。
「咳咳……」
蘇昌河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著牙齒碎屑的血水。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李君臨。
那眼神里,之前的貪婪和狂熱已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忌憚,甚至……是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剛才那一瞬間的無力感,讓他至今手腳冰涼。
那種生死完全被人掌控,連反抗都做不到的感覺,只有在面對絕對碾壓的強者時才會出現。
這個人……
真的只是半步神遊嗎?
蘇昌河不信。
哪怕是當年的李長生,也沒給過他這麼絕望的感覺。
「怎麼?不服?」
李君臨往前邁了一步,笑眯眯地看著他。
「要不,咱們把剛才的流程再走一遍?這次我換左手,保證給你臉上打個對稱,這樣也好看點。」
蘇昌河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是個殺手,更是個梟雄。
梟雄最懂的一件事,就是審時度勢。
打不過,那是真的打不過。
再打下去,別說氣血了,這條老命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蘇昌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屈辱和怒火。
他深深地看了李君臨一眼,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在骨頭上。
「閣下好手段。」
「今日這一巴掌,蘇某記下了。」
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希望到了雷家堡,閣下還能這麼硬氣。」
說完這句場面話,蘇昌河沒有絲毫猶豫。
他腳下一跺,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甚至連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慕雨墨都沒管,直接向著密林深處遁去。
速度之快,比來的時候還要快上三分。
顯然是怕李君臨真的追上來給他再補一巴掌。
「切,跑得倒挺快。」
李君臨撇了撇嘴,並沒有去追。
窮寇莫追是其次,主要是他也懶得動彈。
而且,雷家堡那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主角要是現在就退場了,後面誰來唱?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群還處於石化狀態的隊友們。
「都傻站著幹嘛?」
李君臨打了個響指,把眾人的魂兒給叫回來。
「既然最大的攔路狗已經跑了,咱們也該繼續趕路了。」
他走到蕭雅面前,重新把有些受驚的小徒弟護在身邊,語氣恢復了那副懶散的調調。
「趕緊走,爭取天黑前到雷家堡。」
「聽說雷家堡的火藥雞做得不錯,正好去嘗嘗。」
雷無桀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把地上的劍撿起來,胡亂擦了兩下插回鞘里。
他看著李君臨的眼神,已經從崇拜變成了近乎盲目的狂熱。
「李大哥,你剛才那一招叫什麼?」
「太帥了!能不能教教我?」
「我也想學扇耳光!以後誰敢欺負若依,我就大嘴巴子抽他!」
雷無桀屁顛屁顛地跟在李君臨屁股後面,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問個不停。
葉若依跟在後面,聽著這話,臉頰微紅,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蕭瑟搖著摺扇,看著前面那個打打鬧鬧的背影,眼中的凝重雖然散去了一些,但心底的疑惑卻更深了。
亂金柝……
這是什麼秘術?
這個李君臨,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究竟還藏著多少底牌?
不過……
蕭瑟看著自己這邊全須全尾,甚至連根頭髮都沒少的一群人,又看了看遠處那片狼藉的戰場。
他突然覺得,有這麼個變態當隊友,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這天底下能讓他們吃虧的人,恐怕不多了。
「走吧。」
唐蓮拍了拍蕭瑟的肩膀,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此刻也多了一絲輕鬆的笑意。
「看來這次英雄宴,咱們不僅是去吃席的。」
「搞不好,咱們還能把這桌子,給它掀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