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那個,能不能小點聲?吵得我腦仁疼。」
一道虛弱至極、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聲音,在死寂壓抑的大廳角落裡突兀響起。
這一聲抱怨,在此時此刻,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1933年冬,長沙,大雪紛飛。
霍家老宅的正廳內,九個火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透進骨子裡的陰寒。
霍家老太君躺在紫檀木榻上,面色青紫,氣若遊絲。
她的眉心處,一團黑氣如同活物般瘋狂扭動。
大廳內站滿了人。
身穿長衫、戴著圓眼鏡的齊鐵嘴滿頭大汗,手裡的羅盤指針瘋狂旋轉,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解九爺眉頭緊鎖,手裡捏著幾枚銀針,卻遲遲不敢下針。
霍家的當家霍靈曦(霍仙姑),此刻正滿臉焦急地在榻前踱步。
她那一向清冷高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助。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角落裡那個裹著厚厚白狐裘的身影竟然嫌吵?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刀子一樣扎向了角落。
那裡放著一把太師椅。
椅子上縮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五官雖然俊美得近乎妖孽,但那股子病懨懨的氣質讓人覺得他隨時都會暴斃。
他手裡捧著個精緻的暖手爐,整個人幾乎埋在狐裘里,只露出一雙半睜半閉的睡眼。
蘇林。
霍家那個有名的「病秧子」贅婿。
也是整個長沙城的笑話。
入贅霍家三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走三步就要喘,吹點風就要咳血。
如果不是這張臉實在長得好看,再加上霍靈曦莫名其妙的堅持,早就被扔出去了。
「蘇林!你個廢物在說什麼胡話!」
一個旁系的霍家堂兄霍有德跳了出來,指著蘇林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太君都快不行了,九門的長輩都在想辦法,你個吃軟飯的藥罐子不幫忙就算了,還嫌吵?」
「真是家門不幸!當初就不該讓你進門!」
「就是,我看老太君這病,就是被這晦氣東西衝撞的!」
周圍的親戚們也紛紛附和,唾沫星子橫飛。
蘇林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掃了他們一眼。
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蒼蠅。
「我有說錯嗎?」
蘇林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蒼白的手指掩住嘴唇,指縫間並沒有血跡,但那撕心裂肺的聲音聽得人肺疼。
「一群庸醫,加上一群只會狂吠的狗,除了製造噪音,有什麼用?」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蘇林。
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話都不敢大聲說的病秧子,今天吃錯藥了?
竟然敢罵齊八爺和解九爺是庸醫?
還罵霍家親戚是狗?
霍靈曦猛地轉過身,美眸圓瞪,死死盯著蘇林。
「蘇林!你閉嘴!」
她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不想待就滾回房間去躺著!」
雖然是呵斥,但她還是下意識地給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把姑爺扶回去,別讓他在這受氣。
畢竟,這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哪怕是個廢物,也是她霍靈曦的人。
蘇林看著那個容貌絕美、氣質清冷的女人,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穿越過來三年了。
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差了。
差到連他萬分之一的靈魂力量都承載不了。
他是誰?
他是上古時期,封印終極的末代天師。
因為封印鬆動,他以神魂填補,最終肉身崩碎,殘魂穿越到了這個平行世界的民國。
但這具身體是天生的「漏體」,根本鎖不住靈氣。
這就是所謂的「靈魂超載」。
就像把核反應堆裝進了一輛破自行車裡。
不動還好。
一動,車架子就要散架。
所以這三年,他只能躺平,用睡眠來溫養神魂。
本來他不想管閒事。
但這宅子裡的東西確實有點過分了。
「八爺,怎麼樣了?」
霍靈曦沒再理會蘇林,焦急地看向齊鐵嘴。
齊鐵嘴此時臉色慘白,手中的羅盤「啪」的一聲,竟然炸裂開來!
「不好!」
齊鐵嘴驚呼一聲,整個人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凶!大凶之兆!」
「這是千年陰煞反噬!鎮不住了!」
「快跑!霍當家,快帶老太君跑!晚了全得死!」
話音未落。
大廳正中央,那個用來鎮宅的先秦青銅鼎,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
「嗡——!」
原本在鼎內燃燒的檀香瞬間熄滅。
一股濃稠如墨的黑血,從青銅鼎的花紋縫隙中滲透出來。
滴答。
滴答。
黑血落地,冒出刺鼻的白煙,堅硬的地磚瞬間被腐蝕出深坑。
屋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連火盆里的炭火都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啊!」
幾個靠得近的下人慘叫一聲,被黑氣掃中,瞬間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這是什麼東西?!」
霍有德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往後躲,甚至把霍靈曦撞了個踉蹌。
那團恐怖的黑氣,仿佛有靈智一般,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然後,它鎖定了霍靈曦。
或者說,鎖定了霍靈曦身上那股屬於霍家血脈的氣息。
「吼!」
虛空中仿佛傳來一聲厲鬼的咆哮。
黑氣化作一張猙獰的鬼臉,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直撲霍靈曦的面門!
距離太近了!
霍靈曦根本來不及躲閃。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鬼臉在瞳孔中放大,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涼,像冰塊一樣。
但卻帶著一股讓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緊接著,一股柔和的力道傳來,將她往後輕輕一拉。
「讓開。」
蘇林那慵懶且帶著一絲嫌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擋路了。」
霍靈曦錯愕地睜開眼。
她看到那個平日裡連茶杯都端不穩的蘇林,竟然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身上的狐裘隨著陰風獵獵作響。
那原本佝僂的身形,此刻竟然挺得筆直,宛如一桿刺破蒼穹的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