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今安的語氣平靜,淡漠,斬釘截鐵。
顧城僵在原地,後面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看著劉今安的背影。
知道這個他一直欣賞,甚至當作半個兒子看待的年輕人。
從這一刻起,可能,離顧家越來越遠。
顧城有些後悔。
他悔,悔自己當初沒有堅決一些,處理掉那個叫秦風的禍害。
他怒,怒自己那個被豬油蒙了心,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女兒!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想到這裡,顧城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了桌子上。
「今安,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這張卡沒有密碼,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
「算是我……算是我替曼語,給你母親的一點心意。」
火盆里的火光,映著那張黑色的卡。
劉今安送紙錢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爸,卡你拿走,我不送你了。」
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的向北,立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顧城又看了看劉今安決絕的背影。
最終,只能頹然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再說任何話,都是徒勞。
顧城轉身離去。
「砰」的一聲,向北關上了門。
......
母親走的第七天。
也是向北需要歸監的日子。
兄弟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在墓碑前,並肩跪著,燒完了最後一沓紙錢。
灰燼隨著山風飛舞,飄向遠方,不知歸途。
兩名獄警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等待著。
他們給了這對兄弟足夠的體面和時間。
「哥。」向北終於開口。
「嗯。」劉今安應了一聲。
「回去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等我出來。」
「好。」
劉今安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我等你。」
沒有更多的言語。
向北跟著獄警,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高大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充滿了蕭瑟。
劉今安獨自一人,在墳前坐了下來。
他好似忘掉了時間。
夜,很快就籠罩了整片山林。
「媽,今晚我陪您。」
他喝了一口白酒,然後靠著墓碑,自言自語。
「媽,您總說我話少,性子悶,今晚,我多跟您說說話。」
「媽,您還記得嗎,我小時候不聽話,偷了家裡的錢去買糖,被您拿著雞毛撣子追了三條街。」
「那是我第一次挨那麼狠的打,屁股疼了好幾天。可第二天早上,我床頭還是多了一個煮雞蛋。」
「向北那小子,從小就比我野,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沒少讓您操心。」
「有一次他把鄰居家的窗戶砸了,您一邊罵他,一邊拿著錢去給人家賠禮道歉。」
「後來,我考上大學,您高興得好幾天沒睡著覺,把那張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您說,值,我兒子考上大學了,比什麼都值。」
「您跟我說,等我和向北畢業了,找個好工作,再娶個好媳婦,您這輩子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您總說,我們兄弟倆,一個太悶,一個太野,讓您操碎了心。」
劉今安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名字。
「您還說,等我們兄弟倆都出息了,您就哪也不去,就在家裡享福。」
「媽,對不起……兒子不孝……」
「兒子沒能讓您過上一天好日子……」
「兒子沒能見到您最後一面……」
劉今安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無聲地顫抖。
向北在的時候,他必須是哥哥,不能倒下。
可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偽裝堅強。
壓抑了七天的悲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他哭得像個孩子,毫無尊嚴,毫無顧忌。
母親的離世。
妻子的絕情。
終於讓這個男人的心,徹底地死了。
「媽……」
「您走了,家也就散了。」
「而我,也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山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劉今安就這麼靠著母親的墓碑,竟然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的身體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他艱難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被壓得有些變形的香菸,用凍得發抖的手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眼前這兩座緊挨著的土墳。
一根煙抽完,他將菸頭在地上捻滅。
然後,他重新跪正身體,對著母親的墓碑,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頭撞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沒有一絲痛感。
他的臉上,淚痕已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蒼白。
「媽,我走了。」
「您放心,向北,我會照顧好。」
說完這句話,劉今安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邁步向山下走去。
他要回去,了卻和顧曼語之間的一切。
回到棚戶區的平房時,天光已經大亮。
巷子裡,晨起的鄰居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看到他,都投來了驚訝和異樣的目光。
劉今安沒有理會,徑直回了家。
他需要洗個澡,換身衣服。
走進衛生間,當他抬起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鏡子裡的人,面容憔悴。
最詫異的是他的頭髮。
他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竟然全白了。
一夜之間,青絲成雪。
沒有一根黑髮,白得那麼徹底,那麼刺眼。
劉今安怔怔地看著。
過了很久,他忽然扯動了一下嘴角。
他自嘲地笑了。
家都沒了,他還在意這些幹什麼?
他打開水龍頭,把頭埋進水裡,水流衝擊著頭皮,也讓他更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畢,他從衣櫃裡找出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
然後開始默默地收拾屋子。
母親的遺像還擺在堂屋。
他想再陪陪她。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咚、咚、咚。」
劉今安動作一頓,皺了皺眉,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兩步遠,正站著兩個人。
當看清那兩張臉時,劉今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然後轟然炸開!
顧曼語!
秦風!
他們怎麼敢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