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飛進了大上海舞廳,活脫脫一個劉姥姥逛大花園。
眼睛不夠使,脖子不夠轉,看什麼都新鮮。
頭頂的水晶吊燈亮得像撒了一屋子的碎鑽,四面牆上鑲著金邊鏡子,人影疊人影,左一個杜飛右一個杜飛,晃得他頭暈。
舞池裡轉著花花綠綠的裙子,侍者端著銀盤子擦肩而過,盤子裡高腳杯晃著琥珀色的光,香檳氣泡細密地往上躥。
何書桓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緊不慢,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襯衫的袖口卷了兩折,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
聽見杜飛一驚一乍,他偏過頭,嘴角含著一點笑,語氣慢悠悠的,給這個出入夜場的懵懂愣頭青好好上上課。
」那個叫霓虹轉燈,底下一圈電機帶著色片轉,打在吊頂上就變色了。你可以聽歌,也可以和這裡的舞小姐一起跳舞....... 」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仿佛這滿屋子的繁華聲色,不過是日日見慣的尋常布景。
杜飛聽得一愣一愣,嘴裡」哦哦」應著,眼睛卻還在燈和舞台之間來回蹦。
這會兒換了一支曲子,節奏陡然快起來,鼓點咚咚咚地敲,像有人拿小錘子敲著人的心口。
舞台上呼啦啦湧上來七八個舞女,清一色的大紅裙子,裙擺撐得巨大,像一朵朵盛開的芍藥在台上旋轉。
她們甩頭、踢腿、腰肢扭成波浪,裙擺跟著飛起來,露出勻稱的小腿和亮晶晶的舞鞋,底下一片叫好聲和口哨聲。
杜飛覺得這舞蹈有意思極了。
像一隻只美麗的鶴,旋轉在五顏六色的鮮花里。
這樣熱情充滿快活生命力的氛圍里,讓他也不由得想要大展舞姿。
扭腰,擺胯,手臂學著她們往上一揚,活像一隻喝了酒的企鵝在人群中撲騰,咧著嘴蹦得歡。
」真有意思!」他湊到書桓耳邊喊,聲音蓋過舞曲,」太有意思了!」
何書桓看著他,搖了搖頭,笑意從眼底漾到嘴角,伸手一把拽住杜飛的胳膊肘。
」行了,先坐下喝口東西。」
他把杜飛摁進一張絲絨沙發座里。沙發是暗紅色的,靠背高而軟,人一陷進去,仿佛被一整片天鵝絨裹住了。
何書桓自己也坐下來,朝路過的侍者抬了抬手指。
」兩杯紅葡萄酒。」
侍者點頭去了。
何書桓靠在椅背上,順手把領帶鬆了松,他翹起二郎腿,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侍者端來兩杯酒,高腳杯,酒液是深紅近紫的顏色,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何書桓掃了一眼帳單,眉梢輕輕一挑,沒說話,端起自己那杯,先湊到鼻尖下晃了晃,然後抿了一小口。
杜飛也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咂咂嘴,還行吧。
好奇地拿過價表,頓時大驚失色。
我的老天!
「一杯酒要五塊錢?!這、這打劫呀!」
「上次那咱們5人急頭白臉,大吃一頓都才一塊七!」
何書桓眼疾手快,一把將杜飛拽回沙發上,壓低聲音:」別讓人以為我們是土包子,坐好了。」
杜飛被摁回絲絨座椅里,嘴裡嘟嘟囔囔的。
書桓把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側過身看他,語氣不緊不慢:「別心疼了,今晚我請客。你不是要來給你的朋友捧場嗎?打起精神來,別待會兒人家上台了,你還在心疼這杯酒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懶洋洋的,嘴角噙著笑,眼睛半眯著看向舞池裡旋轉的光影,仿佛這滿屋子的喧囂都與他隔著一層紗。
杜飛眼睛一亮:「嘿嘿,早點說嘛!」
「害我一緊張,少看了好多精彩鏡頭。」
何書桓沒接話,目光從舞池收回來,落在手中那杯紅葡萄酒上。
杯壁薄,酒液深,映著頭頂流轉的燈影,像盛了一汪琥珀色的夜。
「杜飛,」他忽然開口,「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杜飛正伸著脖子往舞台方向張望,依萍什麼時候出來呀,隨口應:「大上海舞廳啊。」
」是另一個世界。」
何書桓晃了晃酒杯,目光微微放遠,「不管外面是什麼情形——在這兒,沒有戰爭的陰影。沒有九一八的痛苦,沒有東北變成滿洲國的恥辱。照樣歌舞昇平,燈紅酒綠。」
杜飛果斷給了他一拐子:」那麼好的表演你不看,念什麼咒啊!誒誒誒,快結束了快結束了——不知道依萍什麼時候出來?」
杜飛眼巴巴地朝台上望。
何書桓被他這一拐子撞得晃了晃,杯子裡的酒差點灑出來,搖搖頭笑了。
到底是杜飛,再深的話題也接不過三秒。
台上,主持人終於走上來了。
穿著燕尾服,頭髮梳得油亮,話筒一拍,滿場喧譁便壓下去三分。
「謝謝各位,謝謝謝謝——各位安靜一下!接下來,我們要隆重推出本舞廳最新發掘的天才歌手」
他頓了頓,賣了個關子,才請出今天大上海舞廳新星的出道舞台。
「清純佳人,白玫瑰小姐!為大家送上一首,《煙雨濛濛》。」
全場燈光應聲暗下去。
滿屋子的燈盞瞬間泯滅,方才還亮晃晃的大廳一瞬間沉入黑暗,只剩舞台中央一抹幽藍傾瀉而出,帶著細碎的銀色光點,像是誰把一把碎星星撒在了那兒。
大提琴的聲音從暗處浮上來,低沉的、憂鬱的聲調,像一條深色的綢緞緩緩鋪開。
這曲子從一開始就那麼柔腸百轉,每一個音符都像沾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
然後一個吟唱響起來。
沒有詞,只是一個」啊」字,卻像月光灑入湖面,像銀雪沁滿山茶,整個喧鬧的大上海舞廳,就此安靜下來。
所有人朝著舞台望去。
燈光從幽藍慢慢過渡成緋紅,像天邊將暗未暗的霞。
伴舞們湧上來,每人手裡一把巨大的白色羽毛扇,扇面圍攏,合攏成一隻繭,將中央那個人影密密地遮住。
而後羽毛散開——從四周向夜空一樣飄落。
中間那人背對著觀眾。
只能看見一個背影,墨綠色的旗袍裹著纖細的腰身,髮髻上隱約有白色的東西在燈下泛著光。
幽暗的燈光打在她身上,讓她像煙霧裡一朵鬼魅的花,看得見輪廓,捉不住真容。
鋼琴聲輕輕淌出來,小提琴跟著吟唱,細細的弦音在人心裡一下一下地撥,像有人拿羽毛在搔最柔軟的地方。
越撥越輕,越輕越癢,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等著那朵花轉過身來。
然後她轉身了。
光恰好在這一刻亮起來,從緋紅變成柔白,像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月光嘩地傾瀉而下。
白色的紗布從她肩上像煙雲一樣退去,露出整張臉,整個身姿——
「我的天吶。」
杜飛張著嘴,沒發出聲音,但口型清清楚楚地說了這四個字。
滿場的人好像都在用眼睛說同一句話。
白玫瑰。
這就是白玫瑰。
絕無僅有的白玫瑰。
白色的羽毛飄逸著,聖潔地點綴著她的髮髻,幾片翎羽垂下來,恰好拂在耳側。
墨綠色的旗袍裹著她,那綠是深潭的綠,是湖心的綠,讓她整個人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妖精,又像山林里走出的仙子,超凡脫俗,不沾一點菸火氣。
旗袍上綴著朵朵白色的花,繡的是薔薇,是山茶,是白玫瑰,暗紋在燈下隱隱流轉,像花瓣上凝著露。
音樂聲在這一刻變得豐滿了。
鋼琴、提琴、大提琴、長笛,所有樂器一起托住她,像眾星捧月。
她開口了。
「我最怕,最怕煙雨濛濛……」
聲音從她唇齒間淌出來,那麼輕,那麼軟,卻又那麼沉。
像四月的雨,細細密密的,沾在人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不知不覺就濕了一身。
「看不清,看不清你的身影……」
「我曾經,曾經對天呼喚……」
這是這首歌第一次出現在大上海舞廳。
連同這首歌的主人一起,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帶到了那個煙雨朦朧、憂愁如四月的世界裡。
歌里的雨從她們的耳廓灌進去,順著血脈流遍全身,再從心口漫出來。
樂隊的人比彩排時還要投入。
鼓手閉著眼打節奏,小提琴手拉得額上沁了汗,連那個見慣了場面的鋼琴師,都在間奏里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們用全部的情感烘托著她,纏繞著她的歌聲,像藤蔓繞著花,海浪托著舟。
滿場的人痴痴地望著舞台。
秦五爺坐在二樓的包廂里,手裡端著一杯沒動的白蘭地,目光穿過欄杆,直直地落在那一株白玫瑰身上。
樓下那些富豪、議員、商會的頭面人物,一個個放下了手裡的酒杯和雪茄,忘了方才還在談的生意和勾當,只是仰著頭看。
何書桓坐在卡座里,指尖夾著那杯紅酒杯的杯腳,卻許久沒有送到唇邊。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人影,穿過舞池裡搖曳的燈光和飄散的羽毛,一瞬不瞬地落在舞台中央那個墨綠色的身影上。
白玫瑰。她叫白玫瑰。可他又知道,她叫依萍。
這裡其他所有人不同,他應該真切的了解她一分。
他看著她在燈光下微微側過的臉,看著她眉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愁緒。
他的心好像泡在酸澀的苦水裡。
她為什麼這麼傷心?這麼憂鬱?她是受了情傷嗎?
他望著她的側臉,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
她在哭嗎?還是說,她的心在哭?
何書桓將酒杯輕輕放回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專注。
他忽然有些後悔。
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好似並不愉快,並不浪漫,太過平凡。
以至於自己沒能在他的心中留下一個特別的畫面。
他好想和她一起聊天,一起說話。
不是作為記者去採訪一個舞廳的新晉歌女,而是作為一個叫何書桓的人,去認識一個叫依萍的人。
「天在哭,我在哭,你在何處?」
「往事一幕幕,傷心一幕幕……」
「你的眼光,你的笑,伴我今日孤獨……」
燈光跟著歌里的情緒流動,從柔白沉成幽藍,再泛出波光粼粼的銀灰色,像月下起了霧的海面。
星光在她周身碎碎地閃爍,她站在光里,又像在光之外。
「煙雨一重重——」
她唱到這一句時,目光從台前掃過去,掃過左邊那些西裝革履的先生們,掃過中間那些捏著手帕的太太小姐們,掃過二樓包廂里微微前傾的秦五爺。
然後她的目光落下來,落在杜飛和何書桓這一桌。
那一瞬間,杜飛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水光粼粼的,含著煙雨一樣的愁,又帶著點冷冷的亮——就那麼輕輕看了他一眼。
滿場的人都在羨慕那個被看到的人。
杜飛聽見旁邊有人倒抽一口氣,聽見身後有人低聲嘆「她看我了看我了」,可他知道,她看的是自己的方向。
他的心跳快得不講道理,手心出了汗,連剛才那杯心疼得要命的五塊錢的酒,這會兒是什麼滋味都忘了。
「山水一重重——」
她的目光移開了。
像一片雲飄過月亮,那種被溫柔籠罩的感覺倏地撤走。
杜飛的心裡忽然空落落的,像被人輕輕掏走了一樣什麼東西。
他呆呆地望著台上那個人,嘴裡喃喃的,自己都沒察覺:
「……依萍?」
可台上的白玫瑰已經垂下眼睫,這句歌詞最後一個尾音在空氣中顫顫地消散。
滿場寂靜了兩秒,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整個大上海舞廳。
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橫空出世的白玫瑰,必將閃耀上海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