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繼業渾身一顫，一句話都不敢多回，轉身就往外走。
趙氏看著兒子逃竄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趙半城那張還沒完全恢復血色的臉，忍不住嘆了口氣。才開口說話道：
」老爺息怒。繼業還小，你跟他一般見識做什麼。他讀書是讀得不好，慢慢教就是了。你看你把自己氣成這樣，若是氣壞了身子，我跟繼業怎麼辦？」
趙半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的疲倦：
」他還小？他都十五了。十五歲的人分不清'妤夫涇婦'和'姦夫淫婦'，把老子寫的字讀成那種話——」他說到這裡胸口又悶了一下，」我這臉往哪兒擱？」
趙氏替他擦了擦嘴角，聲音裡帶著幾分安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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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爺寫的字太有氣勢了，繼業第一眼被鎮住了，沒細看也是有的。」
」你不必替他說好話。你方才沒聽見他說什麼？'姦夫便是私通的男子，淫婦乃是不守婦道的女子'——倒背得挺熟。」
趙氏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硬生生壓住了。怕趙半城受刺激，只能岔開話題：」陛下可是要打扶桑了？」
趙半城沒有直接回答。他就知道瞞不了自家媳婦，也沒想過瞞。
」暗部已經讓扶桑那邊內亂了。按陛下對扶桑那座銀礦的勢在必得的樣子。這次就是最好的機會。」
趙氏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低頭看著自己被茶水沾濕的袖口，忽然說了一句：
」讓繼業跟著去吧。」
趙半城一愣：」什麼？」
」讓他跟著去浙江。」趙氏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認真，」他在京城讀書也讀不進去，整日裡混日子。不如讓他跟著去浙江跑一趟，見見世面，長長見識。跟在他二叔身邊，總比他一個人在金陵胡鬧強。」
趙半城眉頭皺了皺：」他這樣子，別給他二叔添麻煩。」
」老爺，業兒讀不進去書，那就學做事。整日關在家裡，他永遠都是那個讀錯'妤夫涇婦'的混帳小子。」
趙半城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自家夫人臉上那副」我已經決定了」的表情，最終嘆了口氣：
」行吧。你讓人把他叫回來，讓他明日跟著歷封南下。」
趙氏嘴角彎了一下，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頭說了一句：
」還有，繼業方才說的那四個字——老爺若是不生氣了，下次寫幅正經的字送給他，也好讓他有個念想。」
趙半城被她這句話弄得又好氣又好笑，還沒來得及開口，趙氏已經走出了書房，只留給他一個穩當的背影。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趙半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把方才沒有說完的思緒重新理了一遍。南方的銀子、糧食、浙江三港的囤積點、趙鐵骨的兵力調動……
每一件都要安排妥帖，一件都不能出錯。
他睜開眼，拿起案上那封已經拆開的密旨又看了一遍。紙面上的字跡端正有力，是陛下親筆寫的。
看完之後把密旨折好收進懷裡，從案上拿起一支筆鋪開一張空白的紙，開始寫第一道調令。
窗外的日光正明晃晃地照著，三月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案角上一張信紙吹得微微掀了一角，又落回去了。
……
趙繼業被趙氏從後院的花牆後面揪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沒啃完的糖葫蘆。
」娘……」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情願的尾音，」爹不是讓我滾遠點嗎？」
趙氏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
」你爹是讓你滾遠點，沒讓你躲在這兒啃糖葫蘆。跟我過來，有話跟你說。」
趙繼業不情不願地跟著趙氏回了正院。趙氏把明日南下浙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說完之後看著他那張漸漸變了顏色的臉，補了一句：
」你爹讓你明日一早就跟著你二叔出發。到了浙江聽你二叔的安排，不許偷懶，不許胡鬧，不許惹事。」
趙繼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確實在京城裡待得悶了，學堂那個夫子雖然收了他兩千兩銀子替他打掩護，可整日裡坐在書案前裝模作樣地念」人之初性本善」，他還是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去浙江雖然聽著苦，可總比在京城裡裝樣子強。
」知道了，娘。」他低聲道，」兒子會聽二叔的話。」
……
北方·商部總部。
四月里的遼東，風裡還帶著一股料峭的寒意。
薛寶琴的父親薛公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封剛剛送到的密信。
信紙上的字跡他認得……
是夏武的親筆，筆鋒凌厲，沒有多餘的寒暄，通篇只有幾行字。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舌從邊角舔上來，把整張紙慢慢吞沒成一片灰燼。
灰燼落在案面上，被他輕輕拂進了旁邊的一隻銅盆里。
」來人。」薛晟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老管事推門進來，躬身道：」薛公。」
」去把帳房趙先生和庫房的孫頭都叫來。快。」
老管事見他面色沉肅，沒敢多問，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薛晟坐在案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叩了兩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腦子裡已經把接下來的事情過了一遍……
這麼多東西，要悄無聲息地從西山運出去。
沒過一盞茶的工夫，帳房趙先生和庫房孫頭先後到了。趙先生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手裡還攥著一本帳冊。孫頭是個壯實的黑臉漢子，肩膀上搭著一條擦汗的布巾，像是剛從庫房那邊小跑過來的。
薛晟看著兩人，沒有繞彎子：」咱們北方商路現下還能調度多少人手？」
趙先生翻開帳冊看了一眼：」回老爺，常走商路的護衛有三百多人，車馬隊有五支，每支四十輛大車。若臨時加人手，還能從沿路各分部調兩百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