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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一過，日子像被風吹著往前跑，轉眼就到了三月。
乾清宮的暖閣里，炭火已經撤了大半，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一絲春天的暖意。
小誠子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放得又輕又緩。
夏武從案上的密報堆里抬起頭來，目光還帶著幾分沒能立刻從紙面上抽離出來的滯澀。他揉了揉眉心：」什麼事？」
」林府那邊派人傳話來了。」小誠子走進來，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林姑娘想問問陛下，今日能不能過去一趟。」
夏武愣了一下：」她說了什麼事？」
小誠子看著夏武眼底那兩團青黑，心裡嘆了口氣。他伺候陛下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樣繃著……
正月里為了扶桑的消息整夜整夜睡不著，二月里每日盯著暗部送來的密報一翻就是大半天，三月了，扶桑那邊還是連個響動都沒有。陛下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再繃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小誠子連忙換上一副比方才輕快幾分的神情：
」陛下忘啦？今日是花朝節，也是百花生日。奴婢方才出去轉了一圈，宮裡好些宮娥都在摘花枝簪頭髮呢。」
夏武的目光還落在案上那摞密報上，像是根本沒聽進去。小誠子趕緊又補了一句：」林姑娘生辰，也是今日。」
夏武猛地抬起頭來。
」生辰？」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朕怎麼把這事忘了？今日是黛玉的生辰？」
」是，陛下。」小誠子笑著點頭，」林姑娘派人來問陛下能不能去。陛下您看——」
夏武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房梁想了半天。
正月二十一那天是薛寶釵的生辰，他當時因為扶桑咨文的事忙得焦頭爛額，還是小誠子提醒才記得送了一份禮過去。林黛玉的生日他居然也沒想起來……
自己居然把她林懟懟的生辰忘了。這要是真的忘記了，這小丫頭估計，夜裡要偷偷躲被服里哭好長時間。
」生辰禮。」他坐直了身子，」朕該送黛玉什麼好？」
前年送了一副白玉棋盤，去年送了一本孤本棋譜，今年總不能又送跟棋有關的東西。
送首飾？
林黛玉那丫頭平日裡連簪子都懶得戴。送書？他又不知道她最近想看什麼書。他在腦子裡把自己私庫里的東西翻了一遍，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
滿腦子都是」扶桑那邊有沒有消息」的念頭，像一根刺一樣扎在那兒，拔不出來。
小誠子看著夏武那張眉頭越擰越緊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陛下，奴婢斗膽有個想法。」
」說。」
」其實送什麼不要緊，林姑娘也不是在意物件的人。」小誠子往前湊了半步，」今日是花朝節，也是百花的生日。陛下不如帶林姑娘出去走走？東郊先農壇那邊地廣人稀，南郊天壇外圍有一大片桃林，玉泉山的泉水好，還有幾處園林離京城也不遠。這個時節花草剛冒頭，正是踏青的好時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陛下也可以帶各位娘娘一起去。難得的好天氣，一塊兒出去散散心。陛下這兩個月在宮裡悶得太久了，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夏武愣了一下。
踏青。
他好像真的很久沒有出過宮了——上次出宮是哪次。
悶在乾清宮裡等著扶桑的消息已經等了一個多月，那種懸著心卻什麼也做不了的滋味，壓得他有一點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他都懷疑自己真的不適合幹這個皇帝，不夠冷血。
小誠子看著他臉上那層鬆動了一點的神色，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趁熱打鐵補了一句：
」陛下，奴婢先讓人去看看今日天氣如何。若是個好天兒，備幾輛馬車，帶上茶爐點心，去郊外走走，林姑娘一定高興，各位娘娘也高興。」
夏武想了想。他想起了林黛玉那雙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挑釁的眼睛，想起她跟他說」父親輸了」的時候得意洋洋地翹著嘴角的樣子，又想起薛寶釵坐在案前批閱奏摺時認真到微微蹙起的眉……
他好像真的很久沒有好好陪過她們了。
」行。」他點了點頭，」你去安排。讓人去通知各位娘娘，今日都換便服，一起出宮踏青。不用宮裝，輕便些就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去林府那邊也說一聲，讓黛玉準備準備，朕待會兒去接她。」
小誠子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漾開了，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是！奴婢親自去！」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陛下，需要大儀仗出行嗎？
夏武擺了擺手道：」不需要，別弄得太隆重，輕便些就行。也不要清場戒嚴，讓禁衛軍與暗衛都便裝暗中護衛吧。」
」奴婢明白。」
小誠子退出乾清宮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風火輪。他沿著宮道一路小跑，先去了薛寶釵在的御書房，又去了賈迎春的霧凇宮，再拐去了林茸的暗部東宮，最後跑了一趟毓秀宮。
薛寶釵正在書案前翻看一本奏摺，聽見小誠子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踏青？現在？」
小誠子笑著點頭：」娘娘，陛下說了，今日花朝節，天氣好，想帶各位娘娘出去散散心。請娘娘換了便服，在宮門口候著。」
薛寶釵放下帳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嘴上還是淡淡的：」陛下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怎麼忽然想起踏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