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結尾已補全)人心待劍以誠,劍待人心以真。
之前以九條劍氣青龍追了雲抱劍三百里的青銅古劍,被他養護完以後,臨走前吐了一道青龍劍意給他。
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劍修與劍之間,總有些旁人難懂的惺惺相惜。
當然,也有完全不吃這一套的。
比如那柄白玉短劍,連劍鳴都懶得給一聲,半點不理會旁人,獨守己身劍道孤途。
雲抱劍蹲在旁邊等了又等,最後面無表情地遺憾走了。
劍修與劍,著實有趣。
而此刻,湖心之上。
青衣男子終於從蓮葉上站了起來。
青衫臨風展動,身形傲然挺立的一瞬間,整片萬蓮天的風、水、劍韻盡數一寂。
雲抱劍眼神陡然一凝。
萬頃蓮海在他腳下,無數古劍沉於碧水。
雲抱劍仿佛親眼看見一株萬古青蓮破土參天、貫立天地。
瀟灑無垠,浩瀚無極,強大得讓人心神震顫。
明明這人之前還青衣松垮,草葉銜唇,慢悠悠地吟詩飲風。可當他站直以後,一切都變了。
好強。
青衣男子垂手一招,插在身側蓮池中的青蓮劍輕輕震了一下。
「嘩啦——」
碧水分開,劍自水中緩緩升起,落入他掌中。
青色劍鋒斜指水面,男子抬眸,唇角輕輕一勾。
「來。」
輕聲一字。
「錚!」
雲抱劍長劍出鞘!
少年身形踏水掠蓮,破空疾沖,手中長劍錚鳴震顫,傾盡畢生劍道底蘊,化作一道凌厲劍光刺出!
這一次,不再是此前敷衍的隨手震退、逗弄孩童。
青蓮劍真正抬起,青衣男子手腕輕轉,平平出劍。
這一劍慢得雲抱劍甚至可以清楚看見每一絲軌跡。
抬腕,轉鋒,劍尖微斜,然後遞出。
「鐺——!」
雙劍相交。
雲抱劍整條右臂瞬間麻了。一股恐怖力量順劍鋒湧入手臂,虎口當場裂開。
鮮血沿著劍柄淌下,胸腔之中氣血更是轟然翻騰。若非他劍骨穩固,這一下怕是連肩胛都要被震裂。
可雲抱劍像完全感覺不到疼般,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柄青蓮劍。眼底只剩對方流轉的劍氣,只剩自己手中緊握的三尺鋒芒。
此時此刻,人劍合一,身心入道。
青衣男子瞥他一眼,第二劍已至。
雲抱劍倉促橫劍。
「砰!」
他被震得退後三步。
第三劍,再次雙劍相交!
青衣男子終於戲謔開口。
「劍鋒出去,人還留在原地做什麼?」
第四劍。
「你握的是劍,不是祖宗牌位,抓這麼緊作甚?」
雲抱劍:「……」
但是第五劍已經到了,他根本來不及多想,身體只能跟著劍走。
松腕,沉腰,出鋒。
「鐺——」
這一回,他竟卸掉了那股恐怖震力三成。
雲抱劍眼神驟亮。
青衣男子也挑了挑眉。
「還不算笨。」
下一瞬,劍雨驟起。
是的,劍雨。
男子分明只握一柄青蓮劍,可有千千萬萬道劍影同時展開。
雲抱劍毫不意外地被斬飛,一路撞碎大片蓮葉。他左肩被劍氣撕開一道血口,握著劍翻身便起。
對面青衣男子遊刃有餘、舉重若輕,每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卻暗含劍道萬千。
直至,
「啪!」
青蓮劍脊結結實實抽在雲抱劍手腕上,雲抱劍五指一松,長劍旋轉飛出,插進遠處蓮池。
自幼相伴、寸步不離的佩劍離手,雲抱劍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怔了一瞬,青衣男子已經一劍點到眉心!
劍尖距離雲抱劍的眉心,只余半寸。
「劍掉了。」
「劍修還算什麼劍修?」男子立在蓮瓣之上,青衫隨風輕晃,眉眼慵懶帶笑。
雲抱劍垂立原地,薄唇抿起,整個人驟然墜入一片空茫之境。
自他降生、初識劍道至今,這柄劍一直與他形影不離。劍在人在,劍不離身,身不負劍。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空手而立。
但就在這空茫的一刻之後,雲抱劍驟然抬眸,眼底只剩一片澄澈通明。
他抬手撫在心口位置,下一瞬!
「嗡——!」
肉眼不可見的凜冽劍鋒,自他靈台道心之中轟然破體而出!
無鐵胎、無劍身、無劍穗。
以心為劍,以神為鋒,以身為器,以道為兵!
真正的人劍合一,我身即劍。
心劍出!
「鐺!」
停在雲抱劍眉心之前的青蓮劍被格擋而開!
青衣男子眸光微動,閃過一抹訝異。
雲抱劍趁他身形一瞬的停滯,身體橫移,另一隻手凌空輕輕一勾。
遠處長劍錚然長鳴,穩穩飛回他掌中。
青衣男子忽然笑了。
「好。」
隨即青蓮劍一旋,二人再次戰到一處。
雲抱劍的劍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
青衣男子一直優哉游哉的壓著力量,否則以他通天徹地的劍道修為,別說交手這麼久,哪怕只是一道劍意斬落,雲抱劍今日都可能折劍於此。
但他不吝指點,不代表會處處呵護。
男子覺得,劍修學劍,又不是養花。該疼就疼,該一劍劈翻就別用兩劍。
尤其眼前這少年,明顯屬于越挨打越精神的類型,青衣男子教得愈發順手。
「慢。」
「再來。」
雲抱劍一言不發。
他的世界漸漸安靜下來,聽不見蓮海,聽不見風聲,甚至連身上的疼痛,都一點點退到極遠。
「鐺!」
漸漸地。
雲抱劍的呼吸與劍鳴重疊,心跳與劍鋒同頻。
青衣男子笑眯眯的,隨後手中青蓮劍驟然一變,一抹青光便已到了雲抱劍眼前!
雲抱劍:「!」
這一刻,無數此前交手過的劍意,忽然在識海中同時閃過。
岳源古劍的厚重,白玉短劍的至柔,還有那道青龍劍意……
萬蓮天中無數次試劍,最終全部匯聚成了他手中的這一劍。
雲抱劍閉上了眼,而後揮劍!
鐺。
天地忽靜。
青衣男子手中的青蓮劍停住了,雲抱劍的劍,也停住了。
兩柄劍的劍尖,恰好相抵。針尖對麥芒,卻沒有激烈的波動傳出。
劍意自二人劍鋒相接之處擴散開,所過之處蓮葉齊齊低首,水中萬劍輕鳴。
「嗡——」
十柄,百柄,千柄。
最終,萬蓮天中無數沉睡古劍共同震顫。
劍音如潮,雲抱劍怔怔站在原地。
他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手中長劍緩緩垂下,而後直接盤膝坐在了蓮葉之上。
他的悟劍,終於開始了。
「哦?」青衣男子挑眉,看著周圍劍意正自四面八方向少年匯聚。
雲抱劍的劍,在這一刻有了真正屬於他的「界」。
以身為劍,以心為鞘。
吾所立之處,即為劍之疆域。
此即,劍域。
青衣男子看著這一幕,眸底掠過幾分滿意。
「劍心化域,倒還像點樣子。」
他說完,隨手將青蓮劍重新插回身側池水。
「嘩啦。」
長劍入水。男子打了個哈欠,向後一仰,又躺回那片巨大的蓮葉之上,悠哉悠哉。
「劍修啊。」
還是那麼讓他喜愛。
這人性情本就極度兩極分化。
遇劍修天驕,他心生歡喜,便樂於指點。嬉鬧試劍也好,耐心點撥也罷,總是惜才愛才的。
可若是旁門修士……咳,迎面來的恐怕就是雷霆萬鈞的絕殺,能否留得全屍都是未知。
青衣男子又吟起詩來,聲音被蓮海的風吹得很遠,雲抱劍卻已經聽不見了,他完全沉入自己的劍道之中。
萬蓮天中無歲月。
這可不是隨意感慨的空話,此地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確實是一處極佳的閉關之所。
不知過去多久。
劍域徐徐擴張,與真正仙君境劍修動輒籠罩千里萬里的劍域相比,還有些稚嫩。
但它已經完全成型。
咔嚓,無形的桎梏徹底破碎,雲抱劍終於睜眼!
兩道劍光自眸底一閃而逝,身周百丈劍域隨之一收。
他的劍道,先一步破境了。
劍心化域,己道已定。
雖然此時還是仙王境,但他仙君境前那道最難跨越的門檻,已經被一劍斬開。
如今差的,不過是仙力積累。
只待離開萬蓮天,再尋一處靈氣充沛之地閉關,將仙王境積累徹底推至圓滿。
屆時,仙君必成!
這也是天元大陸劍修為何素來戰力強橫,破境又極為乾脆的原因之一。
從仙王跨入仙君,最難的便是尋道。
仙王需於萬千大道中錨定己身,尋出自己真正要走的那一條路。
這一步,有人困千年,有人困萬年。還有人直到壽元耗盡,都說不清自己究竟求的是什麼。
可劍修不同啊。
他們從拿起劍的那一刻起,很多人的道便已經寫在手中。
劍道。
根本不需要再去漫天大道里猶豫。什麼今日修雷火,明日悟生滅,後日再疑自己是否該走陰陽道?
他們要做的,只是在浩瀚的劍道中,任意馳騁。
劍可殺伐守護,可有情無情。劍納山川風雷、星月陰陽,何其恢宏遼闊。
只要心無旁騖,一生唯劍。他們從踏出第一步開始,便筆直純粹。
劍道既定,前路自通。
雲抱劍佇立蓮心,周身劍氣內斂歸一,眼底澄澈通明,道途萬丈恢弘。
他重新抱起自己的劍。
不遠處,青衣男子還躺在蓮葉上。
雲抱劍色鄭重,雙手持劍於身前,行了一道劍修最高的劍禮。
「多謝前輩授劍之恩。」
青衣男子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仍懶懶閉著。
「嗯。自己玩去吧。」
他隨意的擺了擺手。
禮畢,雲抱劍直起身,面上依舊是慣常淡漠的神色。
然後,在青衣男子略顯疑惑的目光中,他一言不發抬手探入儲物戒,嘩啦啦取出一整套流光溢彩的仙劍養護器具。
流雲拭劍錦、固胎蓮砂…件件都是天元界有價無市的頂尖好物,整整齊齊在蓮葉上排開,奢華到刺眼。
然後「啪」,又一套。
很快,整片蓮葉上,擺滿了大大小小几十隻玉匣,木盒、靈瓶、劍架、軟布、磨石、玉液、靈砂。
青衣男子:「……」
雲抱劍面無表情盤膝坐下,先將袖口挽起半寸,然後抬眼望向青衣男子,恭謹中帶著藏不住的期許問:
「前輩。」
「晚輩擅靈劍溫養之術,可否有幸一睹您的本體?」
青衣男子看看那一整套豪華得有些過分的靈材,再抬頭看著「冷靜穩重」的雲抱劍。
青衣男子不知為何,總覺得雲抱劍身後此刻有一條無形的尾巴。
正在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搖得飛快。
青衣男子:「……」
這小娃娃。
他忽然有點想笑。
洛青蓮指尖捻著一片蓮瓣,心底沉吟。他本就偏愛劍修,雲抱劍更是萬里挑一的好苗子,劍心、劍胎、劍骨無一不佳,尤其順眼一些。
他有心縱容幾分,甚至認真想了一下,要不要給他看看「本體」?
見他沉吟不答,又實在不像沒戲的樣子,雲抱劍心癢難耐,又認真喚了一聲:
「劍靈前輩?」
「哎呀哎呀。」
青衣男子悠然長嘆一聲,瞧這小傢伙滿眼虔誠,知道怕是從頭到尾都把自己當成上古劍靈了。
懶得刻意解釋,他指尖輕輕一挑,插在旁邊蓮池中的青蓮劍頓時輕輕一震。
「嘩啦。」
劍自碧水中斜飛而出,一道青色弧光穩穩落向雲抱劍。
雲抱劍眼睛瞬間亮了!
他雙手小心翼翼托住劍身,入手微涼。
近距離看時,甚至能看見劍身周圍有極淡的青色道紋自行生滅。
雲抱劍呼吸都輕了。
好漂亮好強好漂亮好強。
青衣男子側躺在蓮葉上,看著雲抱劍那副神情,忽然莫名有些愉悅。
然後他就眼睜睜看著雲抱劍開始了他的頂級至尊仙劍豪華全套萬蓮天劍靈前輩定製養護服務。
流雲錦輕柔拂去劍身上淡淡塵埃,靈膏細細抹勻劍刃紋路,玉磨緩緩打磨細微劍痕,動作嫻熟細膩,一樣一樣頂級珍材輪番上陣,認真得不得了。
青衣男子看著看著,眼睛便慢慢眯了起來。
唔,別說,這小子的手藝……還真不錯。
尤其那玉液推過劍脊時,連他都覺得身上有點舒坦。
青衣男子斜倚蓮葉,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好感度又悄悄加了一點。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饒有興致地問:
「小娃娃。」
「你是青蓮劍宗第幾代弟子?」
啊、這。
雲抱劍擦劍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忽然汗流浹背。
【補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