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說起這段舊事,玄微真人便堵得慌。
堂堂仙尊境大能,太上道宗掌教,早已修到心湖如鏡、萬事不驚的境界,可一想起當年那樁舊事,心口仍舊驟然泛起一陣細密抽痛。
痛入心扉。
這事要追溯到早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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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玄微真人還不是如今這執掌太上道宗的掌教真人。修為也尚未臻至如今的高度,性情也不比現在溫和。
有一年,他雲遊紅塵、下山悟道,於山腳流民之中撿到了一個幼童。
那孩子自己瘦得一把骨頭,卻在寒冬里把自己最後半塊餅分給了一個更小的女童。
玄微真人一眼便看出他根骨不凡,又天生帶著一股悲憫柔和的氣韻,便將他帶回了太上道宗。
那幼童後來拜入他門下,玄微真人親取道號清衡,躬身教養。
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從垂髫幼童養至翩翩少年,再到風骨卓然的青年天驕,看他一步一步成長為太上道宗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弟子。
玄微真人這師尊做得暢懷,那可是他這輩子最寄予厚望的親傳大弟子。
姜守拙當時問那孩子有多好,玄微真人拉著姜老頭講了三天三夜都沒講完,讓一向八卦的老薑頭第一次後悔自己開口問。
根骨極好,悟性上佳,論道一點即通。修煉罕有瓶頸不說,心性又通透純善,待人溫厚、侍師至孝。
論道「完美」二字,整個太上道宗數萬載歲月,無人能出其右,清衡名正言順的成了太上道宗的大師兄。
玄微真人曾無數次暗自欣慰,此生得此愛徒,太上道宗未來萬萬年道統皆可託付。
他甚至早早鋪好前路,準備待其證道,便將宗門門主之位順勢傳承。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這從來不是他撿漏撿回來的道宗天驕,這他狗爹天道的是萬佛聖地金蟬蛻生、輪迴重修的九世佛子!!
事就壞在那一日,太上道宗與萬佛聖地相約論道於西域蓮華台。
青年隨師出訪西域靈山,踏入萬佛聖地地界的那一刻——
「轟!」
千萬朵菩提金蓮自他足下綻放,鋪天蓋地的聖潔佛光自眉心沖天而起,普照萬古靈山。
佛光如海,梵音如潮。
清衡站在道門席位正中,眉心忽然浮現一枚古老佛印。他周身的道宗道韻寸寸褪散,滿頭青絲在佛光之中寸寸落盡。
剎那剃度,剎那歸禪。
緊接著,萬佛聖地三位世尊、八部禪主、諸院首座齊齊現身。
親自接引前一刻還是太上道宗未來道主、玄微真人最得意的首座大弟子,就地成佛,重歸萬佛聖地。
那一幕,直接看呆了全場論道修士,也讓玄微真人險些道心碎於當場。
清衡,竟是萬佛聖地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遠古佛子!
萬佛聖地至高禪統,有一門名為《九蛻金蟬無垢經》,需金蟬蛻殼、歷經九世輪迴洗鍊,方能最終圓滿、證得無上宏大道果。
清衡這一世,正是佛子九世蛻生中的第八世。
相傳這位佛子第一次轉世之時,萬佛聖地最初的三位世尊與諸天古佛一起以大法送其轉生,遮掩佛性,為後世大局計。
佛子一旦開始輪迴,就連萬佛聖地自己都不知其去向,這位佛子甚至只在第三世與第四世時,因緣際會回返過聖地。
其餘幾世是生是死是何經歷,頂層都一概不知。
這本是佛門為護至尊道果設下的保全之法,只求讓佛子歷盡凡塵盡悲苦、打磨佛心。
誰也沒料到這一世橫生變數。本該顛沛流離、在紅塵苦厄中掙扎悟道的佛子,竟在最年幼懵懂之時,被雲遊下山的玄微真人一把拾走。
從此順風順水、天澤加身。
玄微真人當年修為尚淺,只滿心歡喜的養孩子。
結果這太上道宗傾盡資源的道子,就這麼「嘎巴」一聲成了別人家的佛子!
玄微竟是替佛門養了一世天驕?!
看著靈山蓮開、佛光歸禪的那一刻,玄微真人氣血翻湧、幾欲瘋魔。
彼時他眉目俊美,威儀極盛,駐顏於青年時期,道袍一拂便有太上清氣繞身三千丈,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遠不是如今和姜守拙一起插科打諢的好脾性。
滿場道佛修士皆屏息死寂,清楚知道這一回,佛道兩家必要血戰到底。
離譜的太上道宗傾盡半壁頂尖資源傾力栽培清衡,讓這名輪迴佛子學盡了太上道宗九成禁法、知曉道門所有不傳之秘。
他一朝叛道歸佛,等同於道門所有底牌盡數落入萬佛聖地手中。
即便玄微真人能忍下自己被愚弄千年的屈辱,他作為太上道宗掌教也絕不能忍下這等隱患!
玄微當場握住拂塵,太上清光自他腳下鋪開,直壓整座蓮華台。
萬佛聖地諸佛皆變了臉色。
若非清衡當時記憶未散,第一時間跪在玄微真人法架前,額頭重重叩地。
「師尊。」
只這一聲,玄微真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看著弟子仍穿著太上道宗的道袍,眉心佛印卻已經亮起,一頭烏髮卻寸寸退落,玄微心如刀攪,隨即怒火更勝。
拂塵揮落打在清衡膝前一寸,地面蓮台立時化為齏粉。玄微冷笑:
「哼,真以為本道不會殺你?」
清衡未有半句辯解,只單手結印,當場逆轉太上清虛訣,廢盡體內八十八條太上秘傳道脈。
指尖毫不留情壓入心口,道基脈絡寸寸崩碎。太上清虛訣、道宗秘傳觀天圖、太上問心法、清都劍訣、還有玄微親手留在他靈台深處的護道清印等等,剎那盡散。
清光如雨,自清衡身上散入天地,他一口心血吐在蓮華台上。
玄微真人本冷眼旁觀,結果就見清衡又飛速抬手點向眉心,玄微甚至來不及阻止。
神魂靈台之中,所有涉及太上道宗的隱秘,都被清衡親手剜去。
神魂之傷,痛到極致,他連跪都跪不穩,卻仍舊強撐著將額頭貼在玄微真人腳下。
「請師尊搜魂。」
「今日事出,弟子不敢攜太上道宗半分隱秘入佛門。願開靈台,由尊師親驗。」
蓮華台上,死寂無聲。
萬佛聖地諸位佛尊神色悲憫難忍,卻並未出手阻攔。
佛子輪迴,本就是受盡凡塵悲苦凝宏道。清衡第八世這份突如其來的福緣造化,早就是滔天劫數的一環。
他畢生羈絆繫於師徒,一身道統根植道門,驟然大喜大悲,心底道義與禪根劇烈撕扯。若是心性稍弱,便是道佛相衝、本心分裂,加之師徒反目、道佛血戰的毀滅性結局。
玄微真人抬手懸在清衡頭頂,指尖微微顫抖。
他本已決意開「道戰「,不至一方道統斷絕決不罷休,誓要討回這被算計千年的騙局。
可眼前的孩子,他何錯之有?
自懵懂被撿回山門,歲歲年年勤懇修行,尊師重道,至孝至善。
玄微如何捨得?如何忍心?!
錯的分明是佛門算計,是天道無常!
良久,半生說一不二,從無半分姑息的玄微真人,摸著愛徒鋥光瓦亮的光腦殼,終是閉上雙眼。
「唉。」
一聲輕嘆,泄盡所有鋒芒。
「罷了,罷了。」
道統已廢,秘辛已消,清衡全了道宗顏面、安穩,也算保全了這份師徒之情。
沒人知道玄微真人最後有沒有搜魂。
他與清衡閉門懇談九日九夜,咽下了這口啞巴虧。
也是自那一事件後,素來風姿絕世的青年仙尊,停止了駐顏道法。
青絲染白,眉目落霜,千年仙顏,一朝霜雪。
事後,萬佛聖地為平息此事,可謂大出血。
西域三座萬年靈脈、須彌金砂礦七座,菩提心蓮池九千年產出,加之三枚九轉菩提子、十二卷淨穢梵文拓本、一千零八百件鎮魔佛器,盡數劃撥送入太上道宗。並且將往生池開放九次,由道宗弟子入內淨魂煉心。
以此作為借養佛子、承過道宗栽培的補償。
這份賠償,厚重到足以撐起一個小聖地的全部底蘊。
玄微真人臉色冷得嚇人。
也是佛門賠禮夠重,且佛子始終深念師恩,從未泄露半分道宗秘辛,玄微真人才最終忍痛咽下這樁啞巴虧,沒有徹底掀翻道佛兩宗的和平格局。
只是資源能補,心血難填、師徒緣更難續。
玄微真人失去的愛徒,無物可賠。
好在那之後,清衡雖自封於萬佛聖地不出,卻並未斬斷與太上道宗的情分。
他仍時常傳信問候玄微真人,並隨信附上恩師喜愛的靈茶。
玄微到底別彆扭扭的應了,於是便常有書信往來,論道勉勵。
那時他嘴上罵著「禿驢」,心裡多少還有些寬慰。
至少孩子還記得他。
結果,又一個千年過去。
那佛子嘎巴一聲,死了。
當然,萬佛聖地說那不叫死。那是第八世功成,金蟬蛻殼,即將入第九世圓滿。
玄微真人聽完,只覺得氣血上涌,從此太上道宗對萬佛聖地見一次打一次。
那之後又是萬載歲月彈指而過,當年的凜冽鋒芒盡數藏於嬉笑之下,滄桑老成的玄微真人化作如今這一副看似閒散隨和、愛插科打諢的老頭子模樣。
「不能再想了。」如今的玄微真人撫著心口,額角突突直跳。
當年那場佛道之亂太丟臉。
太上道宗替佛門養了千年佛子,此事若傳出去,足夠天元諸方笑上萬年。
萬佛聖地的輪迴佛子偷入道門修行,也不是什麼能擺上明面的光彩事。
於是當年所有涉事之人,都被道佛二道逼著當場以道心立誓。
絕對封口不傳。
這場風波,才算被強行壓了下去。
直至今日再聞佛門一句 「與我有緣」,積壓萬古的心絞痛再度翻湧,這才失態脫口露了一點「親傳弟子被搶」的佛道隱秘。
這可是連姜守拙都未曾聽聞過的大秘密。
雲擎從修煉狀態中脫離出來,這才知道為什麼玄微真人對萬佛聖地如此沒好氣。
圓桌之上的諸方大能就沒小輩這麼有修養了,他們齊齊精神一振,紛紛把茶壺倒滿。
哦豁,有大熱鬧。
「奪徒之恨?!」
洛天河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副生怕聽漏一個字的模樣。
玄微真人已經沒空理那些老東西了,他一甩拂塵狠拍圓桌,接著渾身清氣沖霄。
「阿彌陀佛。」明鏡禪主雙手合十,神色慈悲。
但他只誦佛號,決口不提當年之事。
「明鏡,今日貧道便與你論一論,何謂緣!」
明鏡嘆息一聲:「玄微道友嗔心未消。」
「消你——」玄微真人最後到底顧忌著太上道宗掌教體面,沒有直接罵出來。
但人已經一步踏上高空。
明鏡也隨之起身,雙手合十,身後佛光化作千葉金蓮,二人一前一後飛入攬雲巔上方。
下一刻,道法與佛光轟然撞在一處。
太上清氣如天河倒卷,化作三千道紋,層層鋪開。萬佛金光蓮海盛放,一尊尊小佛影自金蓮中浮現,合十誦經。
清氣斬佛光,佛光渡道紋。
一時間,攬雲巔上空青金二色交織,梵音與道音齊鳴。
九重禁陣瞬間亮起,將高空鬥法鎖在攬雲巔上方,不讓半分餘波落入雲夢澤。
雲擎仰頭看著提前布好的九重禁陣,深深嘆了口氣。
他可真是有先見之明。
這不就用上了嗎?
雲擎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淡定欣賞著高空兩位大佬鬥法。
甚至還能和二長老傳音入密點評一句:
「打得真好看。」
可不好看怎麼的,玄微真人的道法清正剛健,明鏡禪主的佛光厚重慈和。
不感受其內恐怖的威力,只以光影效果而論,確實夠炫。
圓桌上其他大能也十分自在。
就連姬疏月都取出一碟靈果,十分自然地遞給身側是姬氏二老。
雲擎:「……?」
姜守拙在一旁伸手拿了一顆。
「別說,打得確實不錯。」
霜仙子神色冷淡,似乎覺得上方兩人實在聒噪。
高空鬥法越打越「熱鬧」。
玄微真人一道太上清光化作九重道環,直接壓向明鏡禪主頭頂,要削他功德佛光。
明鏡禪主抬手,一朵金蓮攔在頭頂,蓮瓣一片片碎開,又一片片重生。
「玄微道友,清衡之事……」
話未說完,就被玄微真人一大嘴巴呼了上去。
「嘶——」
(替換完畢,今天晚了一點,凌晨兩點才寫完【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