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普的話音在這黑岩山巔緩緩落下，但其中所蘊含的龐大信息量，在陸墨之的識海中掀起了陣陣狂瀾。
「呵……」
良久，陸墨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想當初在灰壤，他為了力量決定放牧全人類的時候，內心深處還曾有過一絲身為舊時代人類的虛偽掙扎。
可現在看來，自己的道德負擔，在宏大的宇宙真相面前，簡直可笑到了極點。
原來這散布在宇宙各地的無數實驗人類，打從一開始被創造出來，就是用來吸引古神火力、用來當炮灰的消耗品。
短暫的自嘲過後，他盯著眼前的艾普：
「你們這樣不計代價地往宇宙里投下無數的實驗人類，任由古神去吞噬、去污染。這難道不是在給你們的敵人送養料？」
面對陸墨之的疑問，艾普的面色依舊平靜：
「陸先生，凡事都有兩面。」
「對於現在陷入苦戰的新人類族群來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對策。我們只能在立刻滅族和飲鴆止渴之間，選擇後者。」
「您說得沒錯。比如那位曾經風光無限的萬靈之長，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吞噬了我們散播出去的無數實驗體，才進一步崛起，最終問鼎第九階段的。」
「但是，您也應該發現了。」
「隨著這塊由實驗體組成的蛋糕被做得越來越大，隨著那些古神變得越發強大、越發臃腫，它們對於我們新人類的復仇執念，反而在不知不覺中變弱了！」
聽著艾普的話，陸墨之眉頭微挑。
「這就是窮舉奇蹟派的另一層考量。」艾普解釋道，「在至高議會中，甚至有一部分極端的議員認為，我們現在根本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豢養古神！」
「古神的胃口雖然是個無底洞，但只要我們新人類能夠持續不斷地提供出足夠填飽它們肚子的實驗體，用這些誘餌去分散它們的注意力。那麼，新人類宇宙中所面臨的滅族危機，說不定就能這樣一直被壓制、被無限期地延後下去！」
「在奇蹟誕生之前，用血肉去飼餵仇敵。這也是我們在這無解的死局中，硬生生蹚出來的一條血路。」
聽著艾普這番「豢養理論」，陸墨之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不由得嘖嘖稱奇。
他是一個來自舊時代二十一世紀的靈魂。
在那個還被困在地球上的年代，他也曾仰望星空，去幻想過十年後、百年後、千年後的人類未來會是什麼樣子的？是開著飛船探索宇宙？還是與外星人和平共處？
但此時此刻，當他真正站在了這片星空下，觸摸到了未來時，他才由衷地感嘆，自己的想像力，還是太過匱乏了。
現實的演化顯然更加離奇、荒誕，卻又透著冰冷與殘酷。
創造者變成了獵物，被創造的AI變成了弒主的獵人。
而為了活下去，獵物又開始用自己的同胞去「豢養」獵人……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這浩瀚的星空中，以畸形的方式不斷地重疊、轉換。
這個世界，果真萬事萬物皆有其正反兩面。
陰之極便是陽，盛之極便要衰。
新人類竟然真的硬生生熬出了這種詭異的平衡。
「呼……」
陸墨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腦海中那些繁雜的思緒整理妥當。
他的眼眸變成了純黑色，重新聚焦在艾普的身上：
「我還有一些疑問，你剛剛提到新人類在全宇宙不計代價地獵殺各種強者。」
「這是什麼意思？這浩瀚星海里，除了人類和古神外，還有其他的勢力？」
「當然。」
艾普的眼神中，罕見地在陸墨之面前流露出了一種屬於高等文明的傲慢：
「星海浩瀚無垠，孕育出的生命族群浩如煙海。虛空膜族、能量體、蟲族聚合體、噬蝕共生族……宇宙中並不缺乏強大的文明。」
「但是……」
艾普微微昂起頭：「因為有歸元大人當初留下的恐怖底蘊，再加上我們人類基因中那不可思議的可塑性。自從我們新人類衝出地球、在星空中崛起之後，短時間內我們便已屹立於星空百族之巔！」
「我們，是這方宇宙貨真價實的巔峰族群。至於那些所謂的外星強者？不過是我們新人類掠奪星辰、提取優秀基因序列的素材庫罷了。」
聽到這裡，陸墨之語氣中透出一絲探究：
「其他族群沒有第九階段的存在？」
當陸墨之提到第九階段時，艾普忍不住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宇宙法則的敬畏，進一步為陸墨之揭開了這片星海的面紗：
「每當有生命體的能量突破壁壘，晉升第六階段，便可以將自身的意志與星球融合，在自己的星球上創立族群，這便算是真正屹立於星空之中，有了在宇宙牌桌上落座的資格。」
「但抵達第六階段後，每一個階段的晉升條件都無比苛刻，動輒需要數千萬、上億年的底蘊積累。在浩瀚星海中，一個族群中只要能誕生一位第八階段的存在，便算是真正的頂級族群了。」
「至於第九階段……那是真正的禁忌領域。在我們已知的漫長歲月中，目前第九階段，僅僅只有三位。」
「溯一大人，以及掌握著中文權柄的萬靈之長。他們雖然在生命形態上已經不能算是傳統意義上的人類，但歸根結底，他們都與人類有著斬不斷的淵源。」
「至於最後一位，被稱為失語者。雖然祂的來歷極其神秘，幾乎從不顯化本體，但祂能夠制定宇宙規則，強行限制所有八階以下的生命體，能做到這種程度，那祂就必定達到了第九階段。」
「除開這三位至高無上的存在。放眼整個宇宙的外星族群，第八階段的強者都少之又少，猶如鳳毛麟角。」
「可反觀我們人類族群？光是那些古神之中，第八階段的存在就不止七位！而且，古神因為掌握著各種詭異的權柄，其實力比同階的外星生命體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除此之外，我們新人類的至高議會中，同樣也有兩位第八階段的領袖坐鎮。」
「再加上溯一大人和萬靈之長的存在，您能想像這在那些外星族群眼裡是怎樣一幅畫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