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由遠及近,刺耳的聲音撕破了碼頭清晨的寧靜。
幾輛警車帶著尖銳的剎車聲,在碼頭的入口處停下。
車門猛地推開,一群荷槍實彈的特警率先沖了下來,動作迅捷地散開,槍口指向四周,建立起警戒線。
李衛緊隨其後,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大步流星地走來,臉色陰沉。
「什麼情況?」他對著對講機低吼。
「報告隊長,目標趙宇在碼頭中央,情緒崩潰。報警人陳詞在他旁邊,聲稱遭到襲擊。」
李衛的目光越過特警隊員的肩膀,投向了碼頭深處。
他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癱跪在地上,渾身泥濘,破爛的西裝緊貼著身體,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正是趙宇。
另一個站著,穿著乾淨的休閒裝,手裡還舉著手機,似乎正在通話。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形挺拔,正是陳詞。
「……對,我就是陳詞!他想殺我!他瘋了!你們快來!」
陳詞那帶著驚恐和顫抖的聲音,順著風傳了過來。
李衛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快步走了過去,身後的隊員緊緊跟上。
「警察!別動!」一名特警上前,大聲喝道。
陳詞像是被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手裡的手機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回過頭,看到了李衛,臉上的「驚恐」瞬間變成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李隊長!你們終於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李衛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陳詞。
乾淨的衣服,整潔的髮型,除了臉色有些蒼白,看不出任何搏鬥過的痕跡。
再看看另一邊的趙宇。
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明顯是斷了。
胸口的衣服上有一個清晰的腳印,嘴角還掛著血絲。
一個毫髮無傷的「受害者」。
一個遍體鱗傷的「行兇者」。
李衛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他說的是真的嗎?」李衛指著陳詞,問跪在地上的趙宇。
趙宇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和絕望。
他看到李衛,又看到了李衛身後的陳詞。
他張開嘴,想要嘶喊,想要揭穿這個魔鬼的真面目。
「是他!是他!他是鬼!他……」
趙宇的話還沒說完,陳詞就搶先一步,聲音發抖地打斷了他。
「李隊長,他瘋了!他從昨晚就開始追殺我,說他爸被抓都是我害的,要我給他全家償命!」
陳詞的演技無懈可擊,每一個表情,每一個音調,都充滿了無辜者的恐懼。
「他把我逼到這裡,我的車胎被他扎爆了,我想跑都跑不掉!他說要讓我跳海,不然就弄死我!」
他指著趙宇,身體還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似乎對趙宇充滿了畏懼。
「你胡說!你胡說!」趙宇用盡全身力氣咆哮,「是你!是你把我的車弄壞的!是你讓船跑掉的!是你打斷了我的手!」
「你們看!他還在威脅我!」陳詞的聲音更驚恐了。
周圍的警員們看著眼前的一幕,大多數人都信了陳詞的話。
一個剛剛被平反冤案,重獲自由的可憐人。
一個父親剛剛被捕,走投無路的紈絝子弟。
誰是兇手,誰是受害者,在他們看來,一目了然。
「把他控制起來!」李衛對身邊的兩名特警下令。
兩名特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還在嘶吼的趙宇從地上架了起來,用束縛帶銬住了他的雙手。
「放開我!你們抓錯人了!兇手是他!是他!」趙宇瘋狂掙扎,但無濟於事。
李衛走到陳詞面前。
「你沒事吧?」他開口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我沒事。」陳詞搖了搖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謝謝你們,李隊長。如果你們再晚來一步,我可能就……」
他說著,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抽動,像是在後怕。
李衛靜靜地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精湛」的表演。
從報警電話里的第一句話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劇。
陳詞不僅是導演,還是主角。
他完美地利用了所有人的心理。
利用了警察對「受害者」的同情。
利用了趙宇走投無路時的瘋狂。
他甚至算準了自己會出現。
他把一個活生生、能指證趙山河的罪犯,親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一種炫耀。
一種赤裸裸的,對自己智商和能力的炫耀。
他在告訴李衛:你看,我出來了。你看,我當著你的面,審判了我的仇人。你看,你不僅抓不到我的任何把柄,還得感謝我。
「先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李衛對旁邊的一名警員說。
「是!」
「我不去醫院!我要報警!我要舉報他!」趙宇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
「把他嘴堵上!」李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一名特警立刻用東西堵住了趙宇的嘴,世界總算清靜了。
「陳詞先生,你也需要跟我們回局裡,做一份詳細的筆錄。」李衛轉向陳詞。
「應該的,應該的。」陳詞連連點頭,表現得十分配合,「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
李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陳詞也回望著他,眼神「清澈」而「坦然」。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
李衛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警車。
他知道,自己輸了。
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抓住了趙宇,一個重要的罪犯。
但他放跑了另一個,一個更危險,更可怕的「審判者」。
警車啟動,帶著仍在嗚咽掙扎的趙宇,呼嘯而去。
幾名法醫和技術人員開始在現場進行勘查。
「隊長,現場發現了這個。」一名技術員拿著一個證物袋跑了過來。
袋子裡,是一部摔碎了的手機。
「是趙宇的。」技術員說,「我們初步檢查了一下,裡面所有的通話記錄、信息,全都被清空了,什麼都沒留下。」
李衛接過證物袋,看著那部粉碎的手機,眼角抽動了一下。
又是這樣。
和王德發的案子一模一樣。
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陳詞呢?」李衛問。
「在那邊,小王陪著他,等法醫做完初步傷情鑑定。」
李衛抬頭望去,看到陳詞正坐在一個貨櫃的邊緣,一名年輕警員在他旁邊,似乎在安慰他。
陳詞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泣。
海風吹過,揚起他額前的碎發。
李衛看著那個背影,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這不是一次抓捕。
這是一場交接。
陳詞玩膩了他的玩具,然後親手把這個破爛的玩具,交到了自己手上。
而自己,還得對他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