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兒腳下的黑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周圍的白光吞沒。
那些光不聲不響,卻極有壓迫,像一堵堵燒得滾燙的牆,從四面八方緩緩朝她推來。
她已不記得自己退了多少步,只知道那炙熱離她越來越近,鼻尖的空氣都像被燙過,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焦味。
她揮出的赤焰還在燒,可打在白光上,已不似先前那般能撕出口子。
那些白光被打散後,不過一瞬便又重新合攏,甚至比之前更亮,更稠,像有生命一樣,記住了她每次出手的方向,也記住了她每一條退路。
黑圈最終只剩三丈左右。
她能活動的空間,也就比一間斗室大不了多少。
腳下那點黑,是她此刻唯一的生路。
她不知道為什麼,白光會忽然增強,而且是在短短數十息達到如此程度。
但金燕兒清楚,再退下去,就是被那白光活活蒸乾的結局。
她的呼吸很重,護體靈力已有些發紅,那件黑袍的邊角也早就被熱浪燎出了卷口。
她不能退,也不會再退。
若是達不成目標,便辜負了二叔千辛萬苦將她送往爭先城的努力。
她咬住下唇,眼中的遲疑被一層從未有過的厲色取代。
她必須施展全力,哪怕有可能被族內發現自己的位置,她也不能再留手了。
然後,她左頰上那片疤痕,忽然亮了。
那傷疤本像塊死物般盤在她臉上,這些年不痛不癢,像一道與生俱來的舊痕。
可此刻,它像被什麼從里點燃了,蜿蜒的紋路一條條亮起,由內向外,泛出一種極深的赤金色。
那光透過她半掩的兜帽,映得半張臉時明時暗,竟讓那張向來陰鬱的面孔多出幾分極古老的肅殺。
隨著她臉上傷疤亮起,玉簪在此時也動了。
它本在空中飛旋,忽然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鳴叫,像鳥兒被逼到絕處時的唳叫。
簪身以極快的速度變得通紅,不是被火燒紅,而是像整根簪子都要被什麼東西從里融化。
下一刻,它真就化了。
通紅的玉液在半空中散成一團,像一捧被潑出去的硃砂,卻在下一瞬猛然收攏,飛速塑形。
先是雙翅,再是長尾,接著是頸,是喙,是一雙燃燒著烈焰的爪。
一隻通體赤金的鸞鳥,就這麼從一團玉液中活了過來。
它振翅而起,繞著金燕兒盤旋,周身烈焰熊熊,將那片逼到近前的白光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金燕兒眼中划過一絲狠厲。
她伸手在鸞鳥尾羽上一抹,那鸞鳥昂首一聲長鳴,雙翅展開,捲起一道赤金色的火焰風暴,朝白光最盛處撲去。
火光席捲之處,白光如雪崩般向後坍縮,那些被燒過的地方沒有立刻復原,像被什麼極烈的東西烙在了虛空中。
她腳下的黑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眨眼間便已重新占據了近四十丈的範圍。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這白光再詭異,也擋不住本命神通的燃燒。
她邁步向前,鸞鳥在前頭開道,像一盞不滅的火燈,將她前行的路照得通明。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黑圈暴漲的同一刻,另一頭有一個人,已從占盡上風的局面,陡然落入了絕境。
孟川這頭,猛然聽到一聲鳳鳴。
緊接著原本被他用淨煞血焰一寸寸燒出來的白圈,忽然遭了反撲。
先前還被燒得節節敗退的黑色,像是吃到了某種補藥一般,開始不再盲目後退。
它們變得極黏,極厚,如活過來的泥漿般,竟頂著淨煞血焰的焚燒硬生生壓了回來。
孟川面色驟變,抬眼向陰陽簽那頭看去,他聽的分明,那聲鳳鳴是在陰陽簽對面響起的。
但眼下局勢容不得他過多思考。
他當即加重了體內混元之力的輸出,純白火焰如柱般噴向黑氣。
可那些黑氣被燒散了一波,又湧上兩波,沒完沒了。
白圈被壓得飛快收縮,從數十丈退到二十丈,再到十丈,最終僅剩數丈,才堪堪穩住了陣腳。
孟川咬緊牙,額角青筋直跳。
那股反壓來的黑氣冷得邪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
空氣里不知什麼時候已結出了一層極細的霜,連他衣袍上都覆了層薄薄的冰。
他呼出的白氣還未散開,便被凍得簌簌落下。
而更糟的是,那黑氣之中,竟開始生出無數細細的冰錐。
那些冰錐只有指甲粗細,卻通體漆黑,稜角極鋒,像從黑霧深處長出來的獠牙。
它們不受風,也不受光,只在黑氣中一根根凝聚成型,越聚越多,然後下一瞬,像被什麼同時牽引著,鋪天蓋地朝孟川激射而來。
九劫鎮淵鍾在孟川心念一動間驟然出現,懸於他頭頂,灑下道道青光。
那些黑色冰錐撞在鍾影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叮噹聲,像無數柄細劍同時鑿擊銅鐘。
鍾影被撞得劇烈震顫,卻始終沒有裂開。
可那股寒冷卻無孔不入。
它順著青光,順著地面,順著空氣,順著每一寸與鍾影相連的虛空,朝孟川的骨子裡鑽。
那股冷,像要把他的肉身都凍住,就連體內的混元之力都仿佛慢了幾分!
孟川渾身一抖,面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
冷,極致的冷。
那種冷,甚至讓他生出一種極熟悉的錯覺。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下界時,那口地底寒潭。
那時的他不過鍊氣五層,瘦得厲害,也弱得厲害。
他記得自己在孫成冰冷的注視下,裹著單薄的衣衫,下潛進那刺骨的水裡。
寒氣從腳底一路竄到天靈蓋,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他的每一寸骨頭。
他沒有退路,也沒有人幫。
他只能咬著牙,頂著那股快把人逼瘋的冷,往更深處逃離。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為了活下去,究竟可以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
那時的他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口不肯認命的氣。
但就是如此,他還是成功逃離了孫成的魔爪,在必死之局裡硬生生開闢出一條生路,最終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