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
這片詭異天地根本不容人多想。
他腳下白圈已不足一丈方圓,周遭的黑暗仍如活物般蠕蠕逼來。
那種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冷意,已不再只是讓人發抖的程度了。
每一縷寒氣都像細小的冰蛇,沿著他的腳踝、膝蓋、腰腹一路向上,往他經脈最深處鑽,像要把他從裡到外凍成一塊死物。
孟川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皮都重了幾分,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極淡的白霧。
要活著,就只能保下腳下的白圈。
保不下,便是死。
他不再遲疑,抬起右掌,催動丹田裡的混元之力,將那股沉寂在體內許久的淨煞血焰勾了出來。
純白的火焰自他掌心噴涌而出,如一條白龍,猛地撲向四周的黑。
那黑色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觸即退,嗤嗤作響,被血焰大片大片地焚成虛無。
那股陰冷也在這時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孟川只覺呼吸都順了不少。
他不敢停。
血焰在掌中化作數道火流,以他為中心,朝著前方與左右各自燒去。
火光過處,腳底的白光便順著新空出來的地面擴展而去,像乾裂了許久的湖床遇上了融雪,一點點重新鋪開。
孟川沒有移動半步,只拼命將火焰往外送。
白圈在擴張,一丈,兩丈,三丈。待白圈漲到快十丈時,他才終於覺得周圍的氣溫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那黑氣被血焰燒了又退,退了又圍,像是極不甘心,卻又真有些忌憚這純白火焰。
他正要繼續往前,忽地,腳下的白光頓住了。
不是他的錯覺。
那白光在某一刻像被什麼從前方硬生生按住了。
黑氣不再後退,反而像受了一股無形之力的鼓動,驟然凝實了許多。
那寒意也跟著變了味。
不再只是尋常的冷,而是多了一股沉沉的壓,像有無數道看不見的牆從白光外頭同時推了進來。
那淨煞血焰還燒著,卻已不如方才那般勢如破竹。
黑氣被燒散後,竟開始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填補,層層疊疊,如潮水般沒完沒了。
孟川瞳孔微縮,這黑氣比方才更凶了。
而另一頭,金燕兒那本已逐漸得勢的局面,也在一瞬之間急轉直下。
她以玉簪開道,赤色火焰連燒了二十餘丈。
那白光被火焰侵蝕,節節後退。
她腳下的黑圈不斷擴張,一路向著陰陽簽的方向逼近。
她知道此刻不能停,也停不得。
雖然她並未看清這空間的全貌,但那股在前方隱隱透來的牽引感,與周遭環境裡越來越安定的氣息,都告訴她,方向沒有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玉簪上那小小的鸞鳥張著嘴,反覆噴吐出熾熱的火線,將前路一寸寸照亮。
可就在她準備再進一步時,那白光卻像忽然被人注進了一道強橫至極的能量,猛地反撲了回來。
原本被黑暗占據的地界,成片成片地被那白光重新吞沒。
白光比方才更濃,更亮,也更燙了。
那股熾熱幾乎在一瞬間就透過她的護體靈光與厚重黑袍,直直烙到她的皮膚上。
金燕兒只覺得臉上一陣刺痛,像是被一盆滾油貼面潑來。
她呼吸一窒,整個人被逼得向後退去,腳下黑圈一縮再縮,幾乎被壓回了五丈之內。
她不信邪。
這白光先前分明一直被她壓著打,怎麼忽然就變了性子?
她猛地一咬牙,將手裡玉簪往上一拋,雙手連掐法訣。
那玉簪嗡的一聲,迎風暴漲,轉眼便化作三丈來長,像一根燒紅了的玉柱。
鸞鳥自簪頭飛出,繞著她盤旋一圈,張嘴便是一道比先前粗了數倍的赤紅火柱。
那火柱重重轟在前方白光之上,發出一聲低沉到骨子裡的悶響。
白光被轟得向後一縮,像被人一拳搗進腹中。
可僅僅半息之後,那白光竟又以更猛烈的姿態卷了回來,整片白光如被激怒的海潮,排山倒海般朝她壓來。
那股熱浪比之前更烈,像連空氣都燒了起來。
金燕兒額上、頸後、手心全在冒汗,那件黑袍被熱浪一衝,都隱隱發出焦味。
而在白圈另一頭,孟川只覺黑氣的反撲又強了幾分。
那淨煞血焰雖仍能焚去部分黑氣,卻越來越吃力了。
黑氣不再是一味退縮,而是會主動繞著火流走,從兩翼和後方慢慢圍攏,幾次都擦著他的白圈邊緣往裡滲。
那種冷熱交替的感覺像在撕扯他全身。
他不得不催動更多混元之力去維持血焰,丹田裡的力量像破了口子的水袋,正以極快的速度流走。
這兩處戰場,本就在同一張圖上。
孟川每在黑暗中燒出一寸白,便是金燕兒那頭的白光更凶上一寸。
金燕兒每在黑里壓出一分,孟川這頭的黑氣就更重一分。
兩人雖近在咫尺,卻像被一層最深的黑與白隔成了兩個互不知曉的世界。
他們誰也看不見誰,只覺得自己這頭的危險忽然變了性,再不敢有半點鬆懈。
於是孟川更狠地燒,金燕兒更拼地撲。
一白一黑,在這方陰陽未分的圖卷里,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一腳深,一腳淺,越陷越深。
那枚陰陽簽仍懸在中央,青光幽幽,像在等這兩人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過來。
可它只是靜靜懸著,不言不語。
下方黑暗與白光互相傾軋,已亂得像一鍋沸水。
孟川不知道,他每擴張一寸,那女子的性命就更險上一分。
金燕兒更不知道,她每推進一尺,孟川便離死更近一步。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在逃命,卻都不知,自己的活路,正將對方一點一點地逼死。
這,才是陰陽簽最狠的地方。
不是黑白分明,不是生死相搏,而是讓兩個本該攜手的人,在彼此不知曉的情況下,將對方朝死地里越逼越近。
可此刻,他們還什麼都不清楚。
他們只看見自己腳下的活命地界在不斷變化,只感到這方空間像發了瘋,不肯給他們半條活路。
於是,一個燒得更烈,一個撲得更急。
陰陽圖裡,一場無人知曉的內耗,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