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深處的囚室,比天字區更顯陰冷潮濕。
石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火把的光芒勉強穿透昏暗,將孟斐然、肖梨與喬惠惠的身影拉得瘦長,映在斑駁的牆面上。
三人並肩靠在草堆上,草屑沾滿衣衫,連日的囚禁讓她們面色憔悴,卻依舊挺直著脊背。
只是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茫然,早已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哐當」一聲,牢門被獄卒推開。
沉重的聲響在寂靜的囚牢中格外刺耳。
兩名獄卒端著一個木盤走進來,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將木盤重重放在地上,轉身便走。
關門時的力道帶著幾分冷漠的決絕。
木盤上擺著一隻油光發亮的燒雞、三個雪白的大饅頭,還有一壺封著口的粗酒。
香氣混雜著死牢的霉味,詭異得令人心悸。
肖梨率先僵住身形,指尖微微顫抖。
下意識地攥緊了孟斐然的衣袖。
「斐然姐,這是……」
話未說完,聲音便哽咽在喉間。
她們雖身陷囹圄,卻也清楚死牢的規矩。
這般「豐盛」的吃食,從不是給尋常犯人準備的。
唯有待斬之人,才配得上這頓「斷頭飯」。
喬惠惠緩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水光。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後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絕望如潮水般將三人包裹。
囚室內陷入死寂,唯有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空蕩的牢房中迴蕩。
孟斐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恐懼。
抬手拍了拍肖梨的手背,又輕輕碰了碰喬惠惠的胳膊。
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平靜。
「都別愣著了,吃點吧。」
她俯身坐到木盤旁,伸手扯下一隻肥嫩的雞腿。
遞到肖梨面前。
「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咱們姐妹三個,就算走,也要走得體面些。」
肖梨看著孟斐然眼中強裝的鎮定,鼻尖一酸。
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卻還是接過雞腿,用力點了點頭。
喬惠惠也緩緩湊過來,拿起一個饅頭。
指尖冰涼,咬下一口,卻味同嚼蠟。
孟斐然擰開酒壺的封口,粗劣的酒香撲面而來。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
卻也稍稍驅散了幾分寒意與絕望。
她將酒壺遞給肖梨,又推到喬惠惠面前。
「喝點酒,醉後就不那麼怕了。」
肖梨猶豫了一下,還是仰頭喝了一口。
辛辣感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眼眶卻愈發通紅。
喬惠惠接過酒壺,一飲而盡。
酒水順著嘴角滑落,浸濕了衣襟,也模糊了視線。
酒意漸漸上涌,驅散了些許拘謹與恐懼。
三人圍坐在木盤旁,一邊撕扯著雞肉,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淚水混著酒水,無聲滑落,卻又在不經意間,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孟斐然咬著雞腿,目光望向牢窗外漆黑的夜空。
語氣帶著幾分悠遠,似在回憶,又似在呢喃。
「我與秦燁,本是她的嫂子。」
肖梨與喬惠惠動作一頓,轉頭望向她。
眼中帶著幾分詫異。
「他哥哥被抓去當兵,連洞房都沒來得及入,就奔赴了沙場。」
孟斐然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嘴角卻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後來他哥哥戰死的消息傳回,正趕上大雪封山。」
「秦燁那時候就是個獵戶,頂著漫天風雪上山,給我帶回肥美的山雞、山羊。」
「怕我一個人孤單,怕我凍著餓著,事事都替我想得周全。」
「他還把村裡的長輩請來,說要替哥哥娶我,護我一輩子。」
孟斐然頓了頓,眼中滿是深情。
「我答應了。不是因為他要替兄盡責,是因為他待我的真心,實打實擺在那裡。」
肖梨捧著酒壺,淚水無聲滑落。
她哽咽著開口。
「秦燁於我,是再生之恩。」
「我爹早年中風癱在床,家裡的錢都花光了,求醫無數也沒好轉。」
「是秦燁聽說後,山采草藥,又親自到鎮上買珍貴藥材。」
「硬生生守了我爹兩夜,讓我爹重新站了起來。」
「從爹能下床的那一刻起,我就暗下決心,此生必護他周全。」
「哪怕以身相許,哪怕付出性命,我都願意。」
她說得堅定,眼中沒有半分悔意,唯有對秦燁的感激與眷戀。
喬惠惠低頭看著手中的雞骨,指尖輕輕摩挲著。
語氣溫柔中帶著幾分羞澀,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悵然。
「我認識秦燁,是在我的冬襖坊里。」
「他常背著獵物來鎮上換錢,每次都要繞到我坊里坐會兒。」
「他高大魁梧,眉眼俊朗,說話又幽默,一進店就撞進了我心裡,一眼萬年。」
她笑了笑,淚水卻順著臉頰滑落。
「後來他成了我的常客,還幫我護著我的鋪子不被地痞騷擾。」
「他把我當妹妹疼,我卻偷偷愛慕著他。」
「這輩子能陪在他身邊,我就覺得很滿足了。」
三人說著各自與秦燁的過往,淚水混著笑容,交織在這陰冷的囚牢中。
她們從未想過,自己會愛上同一個男人。
更未曾料到,最終會因為這個男人,落得如此下場,面臨斷頭之刑。
可即便如此,她們眼中沒有怨恨。
只有對過往的眷戀,與對秦燁不變的深情。
「能愛上秦燁,我不後悔。」
孟斐然舉起酒壺,眼中閃爍著淚光,卻笑得堅定。
「我也不後悔。」
肖梨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決絕。
喬惠惠擦拭掉眼角的淚水,拿起一塊雞肉,咬得用力。
「我們能為他而死,值了。」
三人再次舉起酒壺,將壺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也讓她們更加堅定了心意。
囚室外,腳步聲悄然響起。
秦燁安排的人手正悄悄探查死牢後院的布防。
天快亮了,離營救的時刻,越來越近。
而囚室內的三人,依舊圍坐在木盤旁,訴說著對秦燁的深情。
哪怕明日便是斷頭台,這份愛意,也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火把的光芒漸漸微弱,卻映著三人眼中不變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