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比蹲守更難熬。
知道了風暴何時會來,知道了它會從何處掀起,甚至知道了它大概會是什麼模樣。
於是每一刻的平靜,都變成了倒數的滴答聲。
剩下的幾天,他做了幾件事。
首先是確認退路。
他用「鐵顎」身份最後的偽裝時間,繞著骨板廳走了無數圈。
他用衰敗視覺反覆掃描,結合從鐵顎記憶碎片,在腦子裡勾勒了三種不同的突破方案。
每一種,都對應著混亂發生時可能出現的不同狀況。
最後是「鐵顎」這個身份的最後利用。
他去了一趟軍營後勤處,以「核對哨所補給異常」為名,借閱了一份最新的城內巡邏路線和重點區域布防圖。
這讓他對巫師計劃發動時,守衛力量最可能被調動和出現空缺的區域,有了更精確的預判。
巫師的計劃開始了!
維洛克坐在距離骨板廳,最近的一個倉庫二樓的陰影里。
聽見遠處傳來第一聲不像是爆炸的悶響,那聲音沉得很,像是有人把整塊地基從下面掏空了。
他睜開衰敗視覺。
城東北角那片原本厚墩墩的能量場,突然向內塌陷了一角。
不是炸開,是某種東西從內部瓦解了結構。
緊接著,橘紅色的火舌才從破口裡舔出來,慢吞吞地往上爬。
但那火勢起得有些怪,明明該是沖天的大火,卻像被什麼東西箍住了,只肯在那一片打轉。
幾乎同時,城牆中段那塊總在穩定搏動的能量節點,光暈猛地一顫。
像是被什麼冰冷黏濕的東西糊住了,光芒掙扎著明滅幾下,開始黯淡下去。
沒有炸,沒有碎,就是……啞了。就像掐住喉嚨的手,慢慢收緊。
街上的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只有幾個耳朵尖的獸人停下腳步,茫然地朝那些方向張望。
然後第二波來了。
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緊接著西城牆根底下,連著爆開三四團渾濁的火光,不是向上沖,是貼著地面往四周滾。
濃菸捲著沙石騰起來,很快就把那段城牆吞沒了半截。
這下,全城都聽見了。
先是死一樣的寂靜,連風都停了半拍。
然後,尖叫像瘟疫一樣炸開。
維洛克看著街上那些獸人的臉在血色月光下扭曲。
有人往家跑,有人往城牆跑,更多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原地打轉。
幾個虎人守衛從巷子裡衝出來,試圖吼叫著維持秩序,聲音立刻被更遠處傳來的、建築倒塌的轟響吞沒。
真正的亂子是從上城區那邊燒過來的。
先是藥劑工坊方向傳來短促刺耳的能量尖嘯,那是防護結界被強行撕裂的聲音。
緊接著,幾十道身影從工坊周圍的陰影里竄出來,有的在屋頂跳躍,有的貼著牆根疾走。
他們不像是逃,更像是在執行什麼步驟明確的動作,動作麻利得像在收割莊稼。
幾個虎人祭司帶著護衛從主街那頭衝過來,還沒靠近,街邊的水溝里突然炸開一片冰藍色的霧氣。
霧氣所過之處,石板地面結出半寸厚的冰殼,沖在最前的幾個護衛腳步立即變得緩慢。
還沒等他們做出什麼動作,屋檐上射下幾道細得看不見的風刃,精準地削斷了他們脖頸。
維洛克的目光穿過混亂的街道,落向更遠的軍械庫方向。
那裡沒有火光沖天,反而有種不祥的寂靜。
但在衰敗視覺里,那座建築的能量輪廓正在緩慢地、無可挽回地變形。
不是爆炸造成的瞬間崩塌,而是從地基開始,一層層地軟化、下沉,如同烈日下的蠟像。
偶爾有零星的抵抗閃光在裡面亮起,很快就被更濃郁的土黃色能量淹沒了,那是高階的化石為泥,或者更陰損的結構瓦解術。
整座城現在像一鍋將沸未沸的瀝青。
表面是驚恐的嘶喊、雜沓的腳步聲、零星爆開的巫術閃光和獸人血脈之力爆發的渾濁光芒。
底下卻是幾股冰冷而精確的力量,在同時執行幾件互不干擾又彼此呼應的事。
掐斷城牆的「脈搏」,掏空糧倉的「內臟」,融化軍械庫的「骨骼」,還有……打包藥劑工坊里那些最值錢的「骨髓」。
混亂是煙霧彈。真正的刀子,都捅在要命又不至於立刻斃命的地方。
維洛克看見一隊約二十人的虎人精銳從骨板廳前的主街狂奔過去,鎧甲反射著血月和火光,領頭的祭司臉色鐵青。
他們沖向藥劑工坊的方向。顯然,那邊的損失終於刺痛了高層的神經。
骨板廳門口,四個守衛被抽走了三個。
剩下的那個老熊族,把長矛攥得死緊,脖子像陀螺似的轉來轉去。
望向糧倉的火光,又望向城牆的煙柱,最後茫然地瞪著街上那些哭嚎奔逃的同胞。
他的能量場亂得像暴風雨里的破旗子。
維洛克從倉庫二樓的破洞滑下去,落地時像片葉子。
街上到處是撞在一起的人,打翻的貨攤,扔了一地的包袱。
沒人注意一個貼著牆根移動的「普通虎人」。
繞到骨板廳側面時,他聽見不遠處傳來建築徹底垮塌的巨響,混合著不知是人是獸的短促慘嚎。
空氣里的能量亂流更狂暴了,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子。
衰敗視覺里,骨板廳那層淡金色的能量屏障,此刻像被狂風撕扯的蛛網。
表面劇烈波動,明滅不定,尤其側面和後方,已經薄得能看見後面石牆的紋理。
全城的能量紊亂正在從外部持續「刮擦」著它。
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併攏。
寂滅能量被壓縮到極限,細得像根針,卻帶著能蝕穿萬物的死寂。
他找到屏障上一個劇烈閃爍的節點,那裡能量的自我修復正趕不上被外界亂流撕開的速度。
指尖往前輕輕一送。
沒有聲音。只有屏障上綻開一點細微的灰白色裂紋,像冰面上的輻射狀紋路。
裂紋迅速擴大,變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
洞邊緣的能量瘋狂蠕動試圖彌合,但灰白色的寂滅能量殘留在上面,像潑在傷口上的強酸,滋滋作響,阻止著癒合。
維洛克沒猶豫。身形一閃而入。
他毫不停留,沿著牆根疾走,找到那扇早就看好的通風窄窗。
腐朽的木欞一扳就斷,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洞口。側身,縮骨,像條無骨的魚滑了進去。
裡面是骨板廳一樓堆放雜物的走道,塵土味撲鼻,混雜著從外面滲進來的煙硝氣。
大廳方向傳來驚恐的喊叫和慌亂的奔跑聲,幾個留守的文書正試圖把重要的捲軸塞進箱子,手抖得厲害。
維洛克沒看一眼。
他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穿過雜亂堆積的雜物架和蒙塵的舊家具,向大廳深處那扇緊閉的門潛去。
外面,灰石城正在被有條不紊地放血、卸甲、抽髓。
而在這棟古老石樓的心臟部位,一場沉默的竊取,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