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延庭去軍區辦一些臨走的手續。
宋南枝把柜子里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摞進行李箱。
窗外日頭正好,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自從有了孩子,她想讓日子安穩點,這次去滬市,希望能紮根。
這時,門被推開了。
譚世恆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活。
「你們真打算去滬市?」他開口。
宋南枝手上的動作沒停,「嗯,定了。」
譚世恆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從兜里摸出個東西,走過來,往她手裡一塞。
宋南枝低頭一看,是個存摺。
紅色的封皮,折角都壓得平整,一看就是新辦的。
「你收好。」譚世恆退後一步,抱著胳膊,語氣淡淡的。
「別讓姓沈的知道,你自己放好。」
宋南枝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譚世恆卻別開眼,看向窗外,「滬市那地方,花錢的地方多。」
「你手裡有點錢,心裡不慌。」
宋南枝低頭看了看那存摺,又抬起眼。
把存摺遞迴去,「不用了,舅舅。」
譚世恆眉頭蹙起來,轉過頭看她。
宋南枝迎著他的目光,「其實沈延庭的存摺,一直在我手裡。」
譚世恆愣了一下。
然後他喉結滾了滾,嘴角那點緊繃鬆了松。
「算他有良心。」
宋南枝看著他,忽然笑了。
「舅舅。」她說,「你也別把他想得太壞。」
譚世恆沒接話,只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宋南枝把那存摺又往前遞了遞。
「這錢還是你拿著。」她頓了頓,「你和雷樂初在一起,將來結婚......」
話沒說完。
譚世恆的臉「騰」地紅了。
他把臉別過去,「你瞎操什麼心。」
那聲音硬邦邦的,可耳朵尖那點紅,藏都藏不住。
宋南枝看著他那樣,嘴角揚得更深了。
譚世恆清了清嗓子,把臉轉回來,眼神卻不往她那邊落。
「我用不著你操心。」他說,聲音穩了點,「我自己能掙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姓沈的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回來。」
宋南枝點了點頭,「好。」
譚世恆「嗯」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靠回門框上。
正要說什麼,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宋南枝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男人跑進來,穿著深色褂子,跑得氣喘吁吁。
是譚世恆手下的人,之前見過一兩回。
那人跑到門口,看了宋南枝一眼,又看向譚世恆,往他跟前湊了湊。
嘴唇貼著耳朵,說了幾句話。
聲音壓得很低,宋南枝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可譚世恆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快,從剛才那點不自在,一下子沉下來,沉得厲害。
宋南枝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
譚世恆抬起眼,看著她。
他喉結滾了滾,「是......沈老爺子。」
他聲音沉得很,「病危。」
宋南枝愣在那兒,第一反應是沈延庭。
沈延庭還要帶沈老爺子去滬市的,那可是他最在乎的家人。
她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她眨了一下眼,眼眶酸得厲害。
「什麼時候的事?」
譚世恆看著她,「剛送來的消息。」
宋南枝沒再問。
「周姨!」她朝外頭喊了一聲。
周姨從灶房探出頭,「怎麼了?」
「幫我看著孩子,我得去醫院。」
周姨愣了一下,看見她臉色不對,沒多問,擦了擦手就往外走。
「行行,你去,孩子有我。」
宋南枝抓起外套,一邊穿一邊往外走。
譚世恆已經先一步出了門。
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宋南枝跑出院子的時候,車門已經打開了。
她鑽進去,剛坐穩,車就躥了出去。
她想起沈延庭昨天說,明天去沈家,告訴爺爺一聲。
爺爺他......還等著呢。
——
車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宋南枝推開車門就往下跳。
譚世恆在身後喊了一聲什麼,她沒聽清,也沒顧上回頭。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砸出迴響。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上頭那盞紅燈亮得刺眼。
沈延庭靠牆站著,背抵著牆,腦袋微微垂著。
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紅。
宋南枝腳步慢下來。
她走近了,才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
攥著拳,攥得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來。
她再走近一步。
他抬起頭。
宋南枝看見他那張臉,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眼眶紅著。
不是一般的紅,是那種憋了太久,眼睛都充血的紅。
眼角有水光,還沒落下來。
沈延庭看到她來,喉結滾了滾,沒說話。
兩個人離得很近。
她抬起手,指腹蹭過他的眼角,把那點水光蹭掉了。
沈延庭嘴唇動了動,「南枝。」
那一聲啞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眼眶又紅了。
他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整個人壓過來,臉埋在她頸窩裡,胳膊圈住她的腰,抱得很緊。
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宋南枝就那麼站著,讓他抱著。
手落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爺爺他......會沒事的。」
過了好久,搶救室上頭那盞紅燈,還亮著。
沈延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悶悶的,不出聲。
可他的肩膀在抖。
自從上次見過爺爺瘦脫相的樣子,他就害怕有這麼一天。
宋南枝感覺到頸窩裡有濕意,溫熱的,洇開在她皮膚上。
終於,搶救室的門開了條縫,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
「家屬?」
沈延庭從她頸窩裡抬起頭。
他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眼眶紅得厲害。
可那雙眼裡的東西,讓宋南枝心裡揪了一下。
是怕。
她從來沒見過沈延庭眼裡有過那種怕。
宋南枝握緊了他的手。
護士看了看他們,聲音壓得很低,「進來吧。」
沈延庭站在原地,沒動。
宋南枝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那隻手,握過槍,殺過敵,可現在,那隻手在抖。
「走。」她握得更緊一些。
沈延庭這才邁開步子,兩個人走進搶救室。
沈老爺子躺在床上,臉上蓋著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