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三號宅邸
魔法鬧鐘的第七次嗡鳴刺破晨霧時，喬諾才從鋪著雙層羊毛氈的床榻上掙扎坐起。
他憑著聲音摸索到床頭嵌著微光水晶的銅製鬧鐘，指尖按滅那煩人的響動。
是星落月二十七日，辰時三刻。
昨日黃昏，他和騎士學院的兩個同伴在巷尾的「醉鴉酒館」痛飲麥酒，三人各灌了三皮囊淡釀。
但此刻太陽穴突突的脹痛，並非宿醉所致，而是歸途中被寒風裹挾了半個時辰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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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和唐恩沿街咒罵著學院的禁閉令，對著秦倫大吐苦水，借著酒勁宣洩著被禁足一月的憤懣，唐恩的淚水打濕了秦倫的粗布斗篷，喬諾也在喉間壓著滾燙的酸意。
萬幸靜湖鎮不在北境冰原，否則他倆眼角的淚滴早該凍成尖銳的冰碴。
「喬諾！快起來用膳！」母親格溫側身推開雕著藤蔓紋樣的木門，雙手各端著錫制餐盤與皮袋牛奶，輕步走到床前。
喬諾嘟囔著縮進羊毛氈，格溫溫柔地揉了揉他染成深棕的捲髮，他卻不耐煩地扯過氈子蒙住腦袋。
三十六歲的格溫依舊身形窈窕，眉眼與喬諾如出一轍，只是那雙眸子裡永遠漾著柔光。
面對耍賴的兒子，她並未動氣，只每隔片刻便輕聲喚他一次。
喬諾倒沉得住氣，可坐在前廳橡木長桌旁喝麥粥的父親托爾金，耐心早已耗盡。
「喬諾！別給老子裝死！再不起床，老子就把你扔去馬廄跟馱獸擠著睡！」托爾金的嗓門如同重錘砸在石牆上，震得前廳懸掛的魔法燭台微微晃動，足以填滿這棟三層石砌宅邸的每個角落。
喬諾猛地掀開羊毛氈坐起身，動作快得驚人。
他本想拿頭疼當藉口賴床，轉念一想，父親定會嘲諷他昨夜貪杯誤事，少不了又要翻出他在學院闖禍的舊帳。
心裡暗自咒罵著，卻不敢流露半分。托爾金叫醒兒子的法子向來簡單粗暴。、
用沾了冷水的抹布猛擦臉、抬腳踹屁股，或是直接把人連人帶氈拖下床，三種方式隨機切換，讓喬諾無從防備。
格溫把餐盤遞過去，盤中擺著兩片剛烤好的黑麥麵包，中間夾著熏岩羊肉，她壓低聲音笑道：「兒子，多吃點長結實，你爸下次就踹不動你了。」
這話荒唐得讓喬諾剛喝進嘴的牛奶噴了出來。
他在心裡腹誹：與其盼著我長胖，不如勸你丈夫收起那雙腳來得實在。
溫熱的牛奶滑過喉嚨，頭疼稍稍緩解，他忽然想起正事，含糊道：「媽，今日午時，有個同學要來家裡。」
「是唐恩還是秦倫？」格溫一邊收拾餐盤邊緣的奶漬，一邊問道。
「是你不認識的人。」喬諾口中的人是艾略特—學院強制下達「羈絆契約」後，他倆需完成契約第二條「共居半日」的要求。
昨日在食堂核對契約細則時，兩人交換了住址。
起初喬諾只想隨便去艾略特的小屋晃一圈應付了事，可契約細則補充後，便只能改成邀對方來家中用膳。
一想到要和這個常被自己堵在走廊欺凌的小子同桌吃飯，還要裝出和睦的樣子，喬諾就心頭髮悶，瞥見艾略特那張怯懦的臉都覺得晦氣，又忍不住嗆了口牛奶。
格溫急忙拍著他的背，擔憂地問是否嗆到。
喬諾連連擺手，編了早已備好的謊話：「媽，你別多問，我和他不算熟，只是他是孤兒，靠學院補助過活，我便邀他來吃頓熱飯。」
既瞞住了契約的事，又不會讓父母誤以為他倆交情深厚。
格溫眼中瞬間泛起憐惜與讚許，盯著兒子看了半晌，轉身快步走到前廳，興奮地跟托爾金說著兒子愈發善良懂事的模樣。
托爾金放下木勺，大步走進臥室，反覆確認後，叮囑格溫去市集再買些岩羊肉。
原本準備的燉肉不夠招待客人，還拍著胸脯說要親自下廚，露一手當年在傭兵隊的廚藝。
「再躺會兒吧，等同學來了，別一臉萎靡的樣子，失了咱們家的禮數。」托爾金嘴上說著禮數，自光卻落在喬諾按著頭的手上，顯然猜到他受了寒風侵擾。
向來對兒子嚴苛的壯漢，此刻竟流露出難得的溫和。畢竟自家這混不吝的騎士學徒，竟懂得體恤孤兒，實在難得。
星落月的午時，靜湖鎮的街道格外清淨，寒風卷著枯葉掠過石砌路面。
艾略特裹得像顆圓滾滾的絨球，母親給他縫的厚羊毛斗篷裹了兩層，裡面是粗布襯衣與皮褲，腳上蹬著加墊的牛皮靴。
迎面的寒風颳得臉頰生疼，呼吸間都帶著白霧，每走一步都覺得沉重。
喬諾家住在鎮上有名的銀橡莊園，是這片區域樓層最高的石砌宅邸，灰石外牆爬滿常春藤，遠遠便能望見。
越靠近莊園，艾略特的心跳越劇烈。要去一個總拿木劍抽他、把他的魔法筆記扔進泥坑的人家裡，那種恐懼與不安交織在一起，讓他腳步發僵。
更讓他焦慮的是，喬諾給她安的「孤兒」人設，與自己父母健在、家境普通的實情完全不符。
艾略特自認不擅偽裝，生怕一個疏漏就露了餡，只能暗自打定主意：不主動開口，問話只答一兩個字，熬過這頓午飯便好。
除了緊張，他也藏著幾分好奇：喬諾的父母會是什麼模樣？
是和喬諾一樣暴躁蠻橫，還是溫和寬厚？
是用棍棒管教兒子，還是放任自流？
兩種情緒交織，竟生出幾分奇異的刺激感。
銀橡莊園雖算鎮上的富庶宅邸，守衛卻並不嚴苛。
艾略特跟著幾位提著貨物的僕人混進門，又向園丁打聽清楚喬諾家所在的三號宅邸，走到一樓大廳時，嵌著魔法晶石的升降梯正停在五層。
這東西比爬樓梯省力，卻讓艾略特莫名心慌，像極了開學時生怕被導師查到未完成的魔法作業。
升降梯緩緩降下，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按下刻著「三」的晶石按鈕。梯門開啟，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循著門牌號慢慢走，指尖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