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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傻局

2026-08-31 07:12:13 作者: 京男蒙難
  青燈如豆,鐵鋪無聲。

  姜無咎蹲在石床前,枯瘦的手指懸在石床鎖鏈上方三寸,遲遲沒有落下。

  他幹了一輩子鎖匠,三歲識鎖,七歲破千機扣,十二歲拆霸王鎖,經他手的鎖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眼前這把鎖,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竟連一根手指都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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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被鎖石床,動彈不得,只能偏過頭看著姜無咎。

  「姜掌柜?」

  子清輕聲喚他。

  姜無咎沒有應聲。

  他的目光從鎖身移到鎖鏈,又從鎖鏈移到補天石,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個核桃。

  終於,他伸出兩根手指,極輕極慢地搭在鎖身上。

  只一瞬,他的臉色就變了。

  像是被燙到一樣,他猛地縮回手,倒退兩步,盯著縛龍鎖,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如何?」

  屍姬問。

  姜無咎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

  「這鎖……不是鎖在人身上的。」

  「什麼意思?」

  李世皺眉。

  姜無咎指著鎖鏈嵌入補天石的部位,聲音發顫:

  「你們看這裡......鎖鏈繞過他的肩、腕、踝,末端不是鎖扣,是直接嵌進了石頭裡......縛龍鎖和補天石,已經成了一體——鎖是石的骨,石是鎖的肉。」

  他站起身,在鋪子裡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頭看著李世:

  「李大俠,你老實告訴我,這補天石……是不是一直在給你輸送真氣?」

  李世點頭:

  「是。自從得了這石頭,我的真氣便如江河奔涌,無窮無盡。」

  「這就對了。」姜無咎的臉色更難看了。

  「縛龍鎖的道理,是『以力養鎖』。你的真氣越盛,鎖芯的龍筋就繃得越緊。補天石源源不斷地給你輸送真氣,等於在給這把鎖餵食——你越強,鎖越死。」


  鋪子裡又靜了一瞬。

  「所以,」姜無咎抬起頭,看著李世,一字一句道,「這鎖,開不得。」

  李世一愣。

  「開不得?」子清急了,「為什麼開不得?」

  姜無咎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盯著那把鎖,語氣複雜:

  「這鎖,我認得。半年前北派鬼市出的貨,賣鎖的人遮遮掩掩,只說是前朝遺物。我當時還在心裡嘀咕——這鎖哪是那麼好碰的。沒想到……」

  他話說到一半,子清的臉已經沉了下來。

  「原來是從北派鬼市買來的。」

  她咬了咬嘴唇,語氣裡帶著一絲埋怨。

  「都怪吳老大。李世當初昏迷,真氣逆沖,隨時可能走火入魔。吳老大急得沒辦法,不知從哪兒聽說北派鬼市有把縛龍鎖能鎖住真氣,花了大價錢買了來,趁李世昏迷給鎖上了。」

  她頓了頓,越說越氣:

  「鎖是鎖上了,真氣也穩住了,可他買鎖的時候也不問問解法——賣鎖的人只說了一句『鎖由心生,解鈴還須繫鈴人』,便沒了下文。吳老大倒是好心,可這好心辦的……」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李世在石床上動了動,鎖鏈嘩啦作響:

  「吳老大也是為了救我,情急之下顧不了那麼多,不怪他。」

  「你倒替他說話。」子清瞪了他一眼。

  「他把你鎖在這石頭上半年,你就不憋屈?」

  李世苦笑了一下,沒接話。

  姜無咎聽完,捻著下巴上的幾根白須,眉頭皺得更緊了:

  「吳老大……南派鬼市的吳泉澳?」

  「你認識他?」

  子清問。

  「掌管南派做買賣的,誰不認識?」姜無咎搖了搖頭。

  「他這個人,仗義是仗義,就是做事太急。買鎖不問解法,這不是把人往火坑裡推麼。」

  他嘆了口氣,重新蹲回鎖前,指著鎖身的古篆,繼續說道:


  「要開鎖,必須先封住補天石,斷了真氣供給。龍筋失去滋養,才會鬆脫。」

  「封了石,會怎樣?」

  子清問。

  姜無咎沉默了一會兒,實話實說:

  「李大俠的真氣會在一炷香內退去七成。經脈早已習慣了補天石的灌注,一旦斷供,會有反噬——經脈萎縮,真氣散亂,至少三個月不能動武。而且……補天石一旦被封,再解封時,與他經脈的聯繫會減弱。也就是說,即便鎖開了,他以後也不可能再像現在這樣,真氣源源不斷。而這塊石頭,也算是廢了。」

  李世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石床邊緣輕輕摩挲,補天石的溫熱透過石面傳來,像是一個老朋友的體溫。

  「廢了……」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沒了補天石,難不成就不活了?」

  屍姬的目光在李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淡淡道:

  「說正事。怎麼封石?」

  姜無咎從案下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展開鋪在案上。

  帛書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圖譜,鎖具拆解、經脈運行、奇門符號,交錯縱橫。

  「封石,需要極寒之氣。」

  他指著圖譜上一處標註。

  「補天石的真氣屬陽,至剛至烈。唯有至陰至寒之物,才能暫時凍結石與人之間的真氣通道。」

  他抬起頭,看向子清。

  「姑娘,你的身份也不簡單......你是南派聖女吧。」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子清一怔:

  「你怎麼知道?」

  「你一進門,我就感覺到了。」

  姜無咎道。

  「你身上帶著殷商血脈才有的寒毒,不是尋常寒毒,是『玄鳥寒淵』,藏在經脈最深處。」

  子清的臉色白了。

  「玄鳥寒淵」這四個字是她小時候就知道的。

  殷商圖騰「天命玄鳥」,當年周人為了防止殷商嫡系復國,直接給他們後代種下此咒,如一道永不消融的寒霜,噬其復國野心。

  姜無咎直勾勾地盯著子清,咳嗽了一下。

  「這寒毒,倒是封石的最佳之物。」

  「要我怎麼做?」

  子清語速很快,聲音卻很輕。

  「將寒毒從經脈中逼出,注入補天石。」

  姜無咎道。

  「寒毒入石,會順著石身的紋理蔓延,在石與人之間形成冰膜,阻斷真氣通道。但寒毒一旦離開你的經脈,玄鳥寒淵咒會反噬你的經脈——輕則功力盡失,重則經脈寸斷,變成廢人。」

  鋪子裡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子清抿著唇,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有些猶豫。

  姜無咎沒有再看子清,忽然對著屍姬開口:

  「光有寒毒仍然不夠。」

  屍姬望向他:

  「什麼意思?」

  「縛龍鎖的鎖芯是九枚龍筋。」

  姜無咎走到案前,指尖在帛書的鎖芯圖譜輕輕一點。

  「龍筋是活物,有靈識。寒毒封了補天石,龍筋失去真氣滋養,會鬆脫。但鬆脫的瞬間,龍筋會本能地掙扎,尋找新的真氣來源——屆時它會反噬開鎖之人。」

  姜無咎臉色微變:

  「九枚龍筋同時掙扎,力量非同小可,我一個人怕是壓不住。」

  「所以還需要我?」

  屍姬淡淡地問。

  姜無咎點頭。

  「所以,要順利開鎖,我還需要姑娘的毒煞。」

  屍姬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腕脈上輕輕一按。

  腕脈處的皮膚下,有一絲極淡的黑氣在遊走,像一條細小的蛇。

  「我修的是三屍煞,毒、欲、情。其中『毒煞』可以麻痹龍筋的靈識,讓它在鬆脫的瞬間失去掙扎之力。」

  姜無咎眼睛一亮。

  「不錯!以毒煞麻痹龍筋,龍筋便如死物,到時我再破鎖芯,易如反掌!」

  「但有一個問題。」

  屍姬的聲音依舊平淡,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當年我三個師傅共生共存,毒煞是三屍煞的根基。一次性將毒煞全部注入鎖芯,三屍功法會廢掉大半。而且,毒煞離體的瞬間,會令我身心俱損。」

  鋪子裡徹底安靜了。

  三個人,三個代價。

  子清以寒毒封石,經脈寸斷;屍姬以毒煞麻痹龍筋,身心俱損;李世失去補天石的真氣滋養,功力大損,三個月不能動武。

  「應該還不止這些吧?你呢?」

  李世看向姜無咎。

  「你要付出什麼?」

  姜無咎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澀。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心有一道極細的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

  「我這門『問鐵術』,能與金屬通靈,感知鎖芯內部的構造。」

  他道。

  「但縛龍鎖是天外玄鐵所鑄,普通的問鐵術探不進去。要探進去,必須以心血為引,將問鐵術的靈識注入鎖芯。」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心血耗盡,這隻手就廢了......以後再也拿不了銼刀,開不了鎖。」

  「一隻手?」

  子清驚道。

  「一隻手。」

  姜無咎點點頭,語氣平淡。

  「我這雙手,開了一輩子鎖,只廢一隻,也算對得起『鎖聖』的稱號了。」

  姜無咎說完,鋪子裡靜了很久。

  青燈的焰光晃了晃,四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著,像四株被風吹動的枯樹。

  姜夫人端著四盞茶,從後院走了進來。

  她把每盞茶放在四人身前。

  「寒毒反噬,子清姑娘輕則功力盡廢,重則經脈寸斷,變成一個連碗都端不住的廢人。」

  姜夫人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訃告。

  「毒煞離體,屍姬姑娘輕則吐血三升,重則當場斃命。李世失去真氣,輕則三個月不能動武,重則當場殞命。老東西……心血耗盡,輕則廢一隻手,重則油盡燈枯,活不過三天。「

  她頓了頓,放完茶盞,目光在四人臉上轉了一圈。

  「四個活人進去,四具屍體抬出。這鎖,開它做什麼?」

  說完這句,姜夫人將裙擺一收,重新往後院走去。

  鋪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子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剛統一了南北兩派,如果變成廢人……」

  她打了個寒顫。

  「我不怕死,可我怕變成廢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

  屍姬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青燈下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發抖。

  李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笑得很輕鬆。

  「那就不開了。」

  他說。

  「什麼?」

  子清猛地抬頭。

  「我說,不開了。」

  李世的語氣很平靜。

  「我被這鎖鎖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習慣了。補天石在手裡,真氣源源不斷,我還能打還能殺,沒什麼不好的。為了開一把鎖,把你們三個都搭進去,不值當。」

  「你說什麼胡話!」

  子清一下子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叫不值當?你被這鎖鎖著,手腳不能動,連吃飯都要人喂,很多事做不了......你內心很痛苦,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她的眼圈紅了,聲音也開始發抖。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說沒事。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看著你受苦,我們心裡什麼滋味?」

  李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子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她抬起頭,看著姜無咎,目光里沒有了剛才的猶豫,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

  「姜掌柜,我不怕。」

  她說。

  「經脈寸斷也好,變成廢人也好,我認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可眼神卻穩得很。

  「前陣子我寒毒發作,命懸一線,是他用補天石替我把寒毒壓了下去,救了我一條命。殷墟南北統一,也全靠他。現在輪到我替他做點什麼,我沒道理縮在後頭。」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語調更重:

  「何況……何況我不想看著他一輩子被鎖在這塊石頭上,像個囚徒。」

  李世的喉結動了動。

  「子清……」

  「你別說話。」

  子清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潭被攪亂了的春水。

  「你要是真過意不去,等開完鎖,請我喝一壺就行。」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可嘴角卻掛著笑。

  那笑容又哭又笑,像小藤壺的樣子。

  姜無咎看著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然後他看向屍姬。

  「屍姬姑娘,你呢?」

  屍姬一直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冰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抖得越來越厲害,像秋風裡最後一片不肯落的葉子。

  她聽到姜無咎問她,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落在李世臉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些她自己都不願承認、不敢深想的東西。

  第四場比武——她中了情煞反噬,神志不清,三煞之力失控,經脈已經寸斷,是這個人不顧自身安危,用補天石的純陽之力替她化解了反噬。

  這個人,也救過她一次。

  「我修三屍煞,」

  她忽然開口,語速不快。

  「毒、欲、情,三煞同修,本就逆天而行。這些年,我殺過的人,救過的人,都數不清。我以為我這顆心,早就煉得像鐵石一樣硬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李世臉上移開,看向牆角的一盞青燈。

  燈焰在風裡搖,她的影子也在搖。

  「可他救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懂我,我的心居然還會疼。」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指尖卻抖得更厲害了,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她回過頭,看著姜無咎,目光里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刃對著自己。

  「這種感覺,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毒煞廢了,可以再修。心脈損了,可以再養。可如果今天我不試這一把,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李世的心裡:

  「更何況......姜掌柜,這件事,本就是我要你做的。」

  鋪子裡安靜了很久。

  姜無咎看著這兩個女子,一個哭得滿臉是淚,卻笑得堅定;一個面無表情,指尖卻抖個不停。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比走過的橋還多,可此刻,他竟說不出話來。

  他看了看李世,又看了看子清和屍姬,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兩個……」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敬佩。

  「真是……不要命了。」

  他轉過身,從案下取出那捲泛黃的帛書,重新鋪在案上,然後拿起一根炭筆,在帛書上寫寫畫畫,像是在推演什麼。

  他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像在刻。

  「既然你們都不怕死,」他頭也不抬地說,聲音重新變得沉穩而銳利,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對手的匠人,「那我老頭子,也沒道理惜這條老命。」

  他抬起頭,看著三人,目光灼灼。

  「都過來。我把開鎖的步驟,再仔細推演一遍。這一次,不容有半分差錯。」

  後簾「嘩啦」一聲,再次被掀開。

  姜夫人站在簾後,眼圈通紅,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嘴唇哆嗦。

  她剛聽到老頭子最後那句「沒道理惜這條老命」時,再也不能忍受,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無咎回頭看了她一眼,溫聲道:

  「夫人,去把我那盒『凝神香』拿來。開鎖時需要靜心凝神,不能有半分差錯。」

  姜夫人站著沒動,眼淚掉得更凶。

  「怎麼還不去?」

  姜夫人咬著唇,忽然衝過去,一把攥住姜無咎那隻將要廢掉的右手,把臉埋在他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要是死了,」她悶聲說,「我就把你這些鎖全熔了,鑄成鐵牌子,刻上你的名字,掛在鬼市門口,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看,你姜無咎就是個傻子......」

  姜無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溫柔。

  他用還完好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夫人的頭。

  「放心,死不了,我還沒給你梳夠頭呢......更何況,這屋裡,可不止我一個傻子......」

  問鐵鋪的四角,各燃起一炷凝神香。

  裊裊,在青燈下盤旋不散,鋪子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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