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北風席捲洛陽皇宮正門，張角的一番言語，如同淬寒的尖刀，直直刺入劉宏心底最深的忌憚。
坐擁天下的帝王，最怕的從來不是席捲天下的叛亂，而是王朝傾覆的讖語。
「妖道休要妄言惑眾，朕蕩平黃巾之亂，肅清海內烽煙，他日必定重整朝綱，做大漢中興之主，豈容你在此散播亡國謬論！」
劉宏方才強行壓制的怒火，徹底衝破桎梏，端莊威儀蕩然無存，雙目漲得赤紅，對著城樓厲聲咆哮道。
「中興之主？」
城樓上，身形枯槁的張角緩緩揚起唇角，一聲嗤笑裹挾無盡蒼涼與嘲諷，穿透風聲傳到眾人耳際。
他微微前傾身軀，目光遙遙鎖定城下的劉宏，字字清晰道，聲音冰冷而沉重。
「劉宏，小兒，你大可收起這春秋大夢。
縱使我張角身首異處，困守洛陽的黃巾全軍覆沒，只要你這般昏君高居龍椅，朝堂奸宦當道、世家無休止兼併土地、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的亂象一日不變，天下走投無路的百姓，便會前仆後繼，舉起義旗反抗漢室。」
他頓了頓，望向洛陽城，耳邊傳來隱隱的悽苦哀嚎，沉聲宣告道：「天道循環，民心不可逆。
大漢氣數早已被爾等耗盡，社稷覆滅，不過是遲早之事。」
一席話隨風四散，落在在場所有人耳中，重重震盪人心。
岳飛身軀微微一顫，臉色慘白如紙。
他一生夙願便是輔佐漢室復興，可目睹洛陽萬民敵視王師、見識劉宏為取勝不惜犧牲數百萬生靈，再聽聞張角一針見血的論斷，長久支撐他的信念轟然出現巨大裂痕。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滿心皆是江山沉淪的悲痛與無力。
曹操默默低下頭顱，長袖遮掩面容，無人看清他眼底涌動的思慮。
張角所說並非虛言，漢室病根深入骨髓，一場黃巾平定，只是治標不治本，亂世遠未結束，不過是一場新的亂世的開始。
慕容恪等一眾將領神色淡然，冷眼旁觀君臣對峙，漢室興衰與他們本就沒有太深羈絆。
各路領兵諸侯更是神態各異，有人暗自沉吟，有人目光閃爍，各懷心思。
人人心裡清楚，張角的預言絕非空穴來風。
此時此刻，在場但凡胸中藏有抱負、心懷算計之人，聽完那番「大漢氣數已盡」的論斷，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人人暗自思忖，大漢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看來終究難逃沉沒的結局。
擺在面前的道路無非兩條。
一是選擇與之一同覆滅，為一個失盡民心、君主昏聵的王朝殉葬。
二則暫且借大漢的名分與勢力積蓄力量，靜觀時局變化，於這即將到來的大亂之中奮力一搏，角逐萬里錦繡江山。
念頭一旦生根，便如草原野火一般蔓延開來，再也無法壓制。
眾人心中清楚，張角所言絕非虛言。
劉宏沉溺享樂、涼薄寡恩，為平定黃巾叛亂，不惜以數百萬司州百姓為籌碼。
漢室朝堂宦官亂政，世家把持權柄，層層盤剝底層百姓，天下民心早已分崩離析。
一個失去萬民擁護、君主無治國之能的王朝，不值得眾人傾盡性命效忠。
往日裡，眾人尚且恪守臣子的本分，將心底的欲望刻意壓制，礙於漢室殘存的正統威名不敢表露分毫。
可今日城頭的一番對峙，張角當眾戳破漢室所有偽裝，道破王朝覆滅的大勢，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就此被徹底捅開。
潛藏在各路諸侯心底的野望，被張角的這一番話徹底喚醒。
表面之上，他們依舊是效忠大漢的領兵將領、一方太守，遵從劉宏的號令合圍洛陽。
可暗地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長遠起來，不再局限於剿滅眼前黃巾餘部。
他們開始盤算，如何保存麾下精銳，如何藉機擴充地盤，如何招攬賢才、囤積糧草。
平定黃巾，於漢室而言是平叛大功，可於他們自己而言，卻是壯大勢力、搶占先機的絕佳機會。
無人知曉，從張角那句「大漢早晚必亡」傳入耳中的一刻起，轟轟烈烈的黃巾之亂即將走向落幕，而更加波瀾壯闊、群雄逐鹿的大亂世，已然悄然拉開序幕。
而劉宏也瞬間察覺到不對勁，畢竟他在這個位置多年，感官能力自然是相當強大。
可他即便是知道，也沒有具體的解決辦法，只能強行壓制怒火。
若是按照他心裡的想法，那是恨不得將張角千刀萬剮，然後再將其挫骨揚灰。
但劉宏心裡清楚，他絕對不能這麼做。
「還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張角已然傳令全軍歸降，倘若此刻將他誅殺，數十萬投降的黃巾將士，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恐當場在此激起大變。」
就在劉宏強壓怒火之時，身旁的楊堅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向盛怒的劉宏躬身勸諫道。
楊堅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望向城樓中氣若遊絲的張角，繼續從容進言道：「吾觀張角氣色衰敗，身染重病，本就時日無多。
陛下已是平定叛亂的勝利者，又何必為一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老賊大動肝火，落得心胸狹隘的名聲？」
楊堅這番話語之下，還藏著更深一層利害考量。
如今張角主動開城納降，乃是司州數十萬黃巾放下兵器的根基。
一旦漢室違背承諾，在受降之時斬殺張角，消息必將傳遍天下各處依舊負隅頑抗的黃巾殘部。
天下所有人都會認定，就算放下武器歸順漢室，最終依舊難逃屠戮。
往後各地殘存黃巾勢力，再也不會萌生投降的念頭，勢必死守各處城池，拚死血戰到底。
到那時，漢軍想要肅清其餘黃巾亂黨，將要付出數倍的兵馬、糧草代價，戰火不知還要綿延多少年。
漢室眼下最急需收攏人心，借著接納歸降之舉，樹立寬仁的姿態，安撫天下觀望之人。
若是連一名瀕死、主動投降的首領都無法包容，「暴漢」之名只會徹底釘死，再無洗刷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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