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單從表面來看，未來的形勢可能會一片大好……
可張煌心中看得通透無比。
各地領兵的總督、渠帥歸順，不過是迫於漢軍威壓的權宜之計。
這群人借著黃巾的名號來招兵買馬、擴充自己的地盤，本質上是借勢壯大自身的蛀蟲，表面恭敬臣服，絕不會真心聽命於他。
可以說，此後不久，他就要面臨外有大漢數十萬雄師四面圍剿，內有各路渠帥擁兵自重、伺機奪權的爛到極致的殘局。
可即便是如此，張煌的心性依舊堅韌，並未心生退意，他缺的從來不是手段或者智謀，只是蟄伏蓄力的時間。
只要給他足夠的時光整頓內部、培植心腹、收攏兵權，那內亂割據的困局，他完全可以一一化解。
張角望著沉靜下來的兒子，語氣忽然變得悠遠，留下一句提點。
「煌兒，若你決意扛起黃巾大旗，這支兵馬便是你最堅實的依仗。」
可若是日後你發覺，這條路並非本心所向，不必強行硬撐下去，只需要放下權柄，將基業交予真正的天命之人即可，隨心而行，不必困於這些虛名。」
囑託完畢，張角不再多言，強撐著病軀挺直脊背，目光掃過階下聚集的近百名黃巾高層，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喝問：「我黃巾將士何在！」
殿下近百名忠心追隨張角多年的渠帥、大將齊齊挺身，聲浪震得殿內燭火劇烈搖晃，此起彼伏的應答鏗鏘震耳：
「在！」
「在！」
「在！」
這批人皆是張角一手提拔、生死相隨的心腹骨幹，絕無二心。
武將之中，悍將典越、郭鑫、張處讓等人按甲而立，皆是黃巾陣中頂尖戰力，久經沙場，悍不畏死。
所有人靜靜佇立，等候大賢良師最後的軍令，清楚這一別，便是存亡兩斷。
洛陽孤城的結局早已註定，而他們則護送少主遁走深山。
張角精挑細選眼前這近百位心腹高層，用意早已分明。
他要為張煌留下一支心性純粹、戰力堅實的核心班底，靠著這群人的輔佐，他方能在脫身兗州之後，以最快速度收攏兵權、安定部眾，穩穩執掌黃巾殘餘勢力，不至於被各路野心渠帥架空掣肘。
此刻，張角撐著虛弱的身軀，目光掃過階下一眾渠帥與猛將，聲音沉穩肅穆。
「老夫今日只有一樁囑託。往後歲月，爾等要如同輔佐我一般，忠心不二、傾力輔佐少主。諸位，可能做到？」
眾人屏息凝神，無人敢有半分異動。
張角心中早已定下後續安排。
託孤完畢後，他便要為剩下的將士安排後路，然後假死在天下世人面前，從此後隱匿蹤跡，做世間的活死人。
在修為衝破天人境界之前，他絕不顯露身形、現身人前。
正因做好了長久隱匿的打算，他才會在此時當眾託孤，敲定了君臣名分。
「我等誓死效忠少主！若違此誓，甘受天打雷劈，萬劫不復！」
朱元璋、張士誠、張牛角、竇建德等近百名文武齊齊抱拳跪地，吼聲震徹整座皇宮大殿，誓言鏗鏘，在空曠殿宇內久久迴蕩。
望著眾人決絕的模樣，張角渾濁的眼底泛起一抹欣慰的微光，輕輕抬手道：「事不宜遲，諸位即刻動身離去。
黃巾的未來，全繫於諸位與少主一身了。」
安頓好一眾將士後，張角緩緩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軍師蘇哲，抬手將張煌鄭重託付到對方手中。
沒有半句言語，可目光之中的託付、期許與牽掛，盡數道盡。
蘇哲深深頷首，已然明白自己護佑少主突圍、保駕護航的使命。
皇宮之內的悲壯託孤落下帷幕，可洛陽城外、街巷之中，早已徹底淪為無可挽回的人間地獄。
全城徹底斷糧之後，秩序轟然崩塌，往日的軍紀、禮法、人倫盡數被極致的飢餓撕碎。
每日都有難以計數的百姓、士卒凍餓倒地，屍體隨處堆砌，無人收斂。
守城的黃巾士兵飢火焚心，為求苟活，已然衝破底線，私下劫掠百姓、屠戮活人以果腹。
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走投無路，易子而食、鄰里相殘奪肉的慘事隨處可見。
僅僅斷糧十五日，洛陽七十萬百姓之中，便有十萬老弱婦孺慘死於人禍吞噬。
殘酷的亂象還在不斷蔓延，早已超出黃巾殘存兵力，所能夠管控的範圍，城內徹底失去管束，黑暗與瘋狂四處肆虐。
圍困大谷關的前線攻城大軍，處境同樣絕望。
軍中存糧早已耗盡，戰死袍澤的屍首被分食殆盡，如今再也尋不到半點肉食果腹，軍心瀕臨徹底崩潰，無數將士飢困交加，連握兵器的力氣都漸漸流失。
生死絕境之下，人性之中最醜惡、最陰暗的一面暴露無遺。
昔日一同起兵、共盼太平的將士與百姓，在飢餓面前彼此敵視、相互屠戮。
曾經繁華鼎盛的帝都，被絕望徹底籠罩，天地昏暗無光，看不見半分生機與希望。
………
翌日。
大批甲冑鮮明的漢軍將士分列兩側，刀槍映著冬日慘澹天光，簇擁著漢帝劉宏，緩步抵達洛陽皇宮正門。
眾人一路自城外關卡行至宮前，沿途景象，讓隨行一眾漢軍將領心緒紛亂，五味雜陳。
漢軍在進入洛陽城前，特意從附近調撥大批糧草，本是打算入城賑濟饑民，擺出漢室體恤子民的姿態。
可洛陽百姓站在街邊，望著這支平定叛亂的王師，眼中沒有感激、沒有期盼，只剩下刺骨的憎惡與深深的厭煩。
昔日帝都子民，感念張角絕境分糧的恩德。
尤其是，當他們和往日日子做個對比後，早已是心向黃巾、對大漢更是唾棄不已。
此情此景，狠狠刺痛了岳飛、曹操等人。
他們雖然效忠王羽，但心中依舊懷揣著匡扶漢室、重振朝綱的一點念想，說白了，對漢室依然有著一絲眷戀和僥倖。
可百姓滿眼的厭棄，洛陽城內人心向賊不向君的現實，再加上餓殍遍地的慘狀，讓他們心中那點殘餘的念想徹底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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