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天盟旗艦。船艙。
這間船艙不是給人養傷用的,地板上滿是纜繩和鐵鉤,角落裡堆著三桶桐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湖腥味和鐵鏽味的混合物。但它是整艘船上唯一一個有頂的空間。
殷天正靠在船艙壁板上,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耷拉著。
斷臂處的皮膚已經發紫發黑,骨折帶來的內出血正在迅速擴散。
他的白鷹戰甲被張無忌剝了半邊,露出裡面一層被血汗浸透的麻布內襯,貼在那副枯瘦卻依舊硬挺的骨架上。
張無忌跪在他面前。
他的雙手覆在殷天正的斷臂上,九陽神功的暖流從掌心源源不斷地滲入老人的經脈。
這不是普通的療傷,殷天正七十一歲,經脈早就脆得像冬天的枯枝,稍微用力過猛就會崩斷。
張無忌的九陽真氣必須控制到極其精細的程度,像一根絲線穿過針眼。
汗從他的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殷天正的手背上。
「教主。」
殷天正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蒼老,像樹皮被風撕裂的聲響。
張無忌沒有抬頭。
「別說話。骨頭還沒接上。」
「老夫的骨頭硬了一輩子,」
「我說別說話。」
殷天正嘴角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張無忌的側臉,汗水沿著顴骨滑下來,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節奏極穩。
九陽神功的暖流在斷臂處匯聚。骨頭的斷茬在真氣的托舉下緩緩對接,「咯嗒」一聲極輕的脆響,第一截斷骨歸位。
殷天正的虎目閃了一下。
疼。
但他沒吱聲。
白鷹王殷天正,七十一年沒在人前喊過一聲疼。
今天也不會。
第二截斷骨歸位。
第三截,這一截最難。碎骨嵌在筋腱之間,需要先將碎片一塊一塊地挑出來,再將主骨拼合。
張無忌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力竭,是緊張。
他太怕弄傷外公了。
「教主。」殷天正又開口了。
張無忌這次沒有阻止他。
因為他聽出了老爺子嗓音里那股勁兒,不是客套,不是逞強。
是有話要說。
是那種攢了很久、不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機會說的話。
「你長大了。」
三個字。
張無忌的手頓了一下。
九陽神功的暖流在那一頓之間微微散了一絲,他立刻將心神收回來,穩住了真氣的輸出。
但他的眼睛紅了。
「外公,」
「叫教主。」殷天正糾正他。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虎目里的光不是嚴厲。
是一種混合了驕傲和心酸的、屬於長輩的溫柔。
那種溫柔他藏了一輩子,藏在白鷹戰甲下面,藏在虎目虎鬚後面,藏在「老夫」和「哼」之間。
張無忌低著頭。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
「你一直是我的師父。」
殷天正愣了。
他沒想到張無忌會說這句話。在明教的體系中,張無忌的師父是張三丰,是武當派。
白鷹王只是天鷹教教主、明教的四大護教法王之一,從來不是誰的「師父」。
但張無忌說的不是武功。
他說的是別的。
是從小跟著殷天正在海島上長大的那些年,老爺子教他怎麼生火,怎麼看風向,怎麼在風浪里站穩腳跟。不是拳腳,不是內功。
是怎麼活。
怎麼在這個操蛋的世道里,站著活。
殷天正沉默了很久。
他的右手抬起來,斷臂那邊動不了,只有右手,搭在了張無忌的肩膀上。
那隻手布滿了老繭、刀疤和凍瘡留下的痕跡,指節粗大得像老松樹的根。搭在張無忌肩上的時候,分量很輕。
「老夫沒教好你。」
張無忌抬起頭了。
他看著殷天正的臉,白髮、虎目、深深的皺紋、被湖風吹裂的嘴唇。
七十一歲的臉。
打了一輩子仗的臉。
「你教得很好。」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五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穩到了一種讓船艙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程度。
韋一笑蹲在船艙門口,本來準備進來說點什麼,嘴張開了,又閉上了。
他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看著這一老一少。
殷天正笑了。
不是虎目一瞪那種笑,是嘴角微微上翹,眼角的皺紋全部擠到了一塊兒,虎目里那股打了一輩子仗攢出來的厲色一點一點地化開,露出底下那層,很薄、很淺、但確實存在的,柔軟。
像一座鐵山,在某一刻,開出了一朵花。
花很小。
很醜。
不如牡丹。
但它是鐵山上長出來的。
「好。」
殷天正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他閉上了眼。
九陽真氣的暖流在他體內緩緩流轉,將斷臂的碎骨最後一塊拼合完畢。
骨頭還很脆,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恢復到能出拳的程度。
但他不需要出拳了。
他的外孫替他打。
船艙外面,湖面上的喊殺聲依舊震天。
北風將濃煙從東面吹過來,嗆得甲板上的水手不住地咳嗽。
韋一笑忽然站起身,那張永遠在笑的臉上,笑容沒了。
「不對勁。」
他的輕功天下第一。他的聽力同樣天下第一,能在三里之外聽見一隻老鼠打噴嚏。
此刻他聽見了一種聲音。
不是喊殺。不是爆炸。不是箭矢。
是,水。
大量的、不正常的、仿佛整個湖底都在同時翻湧的,水聲。
「出事了。」
韋一笑猛地轉頭,目光穿過船艙的縫隙,朝北方看去。
北方的湖面上,
水在旋轉。,
船艙里安靜了一瞬。
殷天正閉上眼之後,張無忌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的掌心仍然覆在外公的斷臂上,九陽真氣像一層薄薄的繭,將剛接好的骨茬包裹起來。
他知道外公的經脈有多脆,七十一年的風霜刀劍,每一道舊傷都在經脈里留下了疤。
真氣走得太快,會崩;走得太慢,又凝不住骨。
他不敢收手。
汗水從他的鬢角淌下來,沿著下頜線滴在殷天正的手背上。
那隻手搭在他肩上,分量很輕,但他覺得肩膀上壓著整座天鷹山。
「你娘小時候,」
殷天正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也這樣給我裹過傷。手法不好,紗布纏得歪歪扭扭。我不說,她也不改,每次都纏歪。纏了十幾年。」
他沒再說下去。
船艙里只剩下湖浪拍打船幫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
艙外的喊殺聲似乎遠了一些,遠得像隔了一座山。空氣里桐油和鐵鏽的味道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殷天正閉著眼,但張無忌看見他眼皮底下有水光在動。
沒有落下來。
白鷹王殷天正,流淚這件事對他來說,比斷一條手臂更難。
張無忌低下頭,將最後一絲九陽真氣緩緩收回丹田。
他的雙手從殷天正的斷臂上移開,十指微顫。
不是內力耗盡,是忍了太久的眼淚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到十根手指都跟著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