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一條能看見未來的路(加更,求月票!)
王栓柱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聲音哽咽起來:「他————他叫王小虎,在————在三營齊統領手下————上個月守夜時,遇到————沒了————」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喪子之痛是真實的,但這悲痛之下,似乎還翻滾著更複雜的情緒。
「為民捐軀,忠勇可嘉,英魂不遠。」江晏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沉痛和感慨。
他沉默了幾息,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更為深沉,目光如炬,牢牢鎖定了王栓柱低垂的頭顱:「王栓柱,喪子之痛,痛徹心扉,本使明白。」
「只是————痛失愛子,固然令人心碎欲絕,但這世間,有些路,走錯了便是萬劫不復,還會玷污了令郎以命相搏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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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甚至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但每一個字都刺向了王栓柱內心最陰暗、最恐懼的角落。
「有些法子,看似能予你慰藉————然其所求,往往是你根本無法想像的代價。」
「那代價,可能是你的魂,你的魄,甚至是將你至親最後一點留在世間的念想都徹底污染。」江晏緩緩抬起手,指向王栓柱的腦袋位置,「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本使這雙眼睛。」
王栓柱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如同見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他的偽裝,他的僥倖,在這一刻被江晏那平和卻洞穿一切的目光和話語徹底擊碎。
他嘴唇劇烈哆嗦著,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恐懼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連靈魂都被扒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下審判。
江晏看著他崩潰的反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反而緩緩收回手,「本使不是來抓你殺你的,至少現在不是。本使是在給你一條————或許還能看見未來的路。」
王栓柱癱軟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牙齒咯咯作響,恐懼幾乎要將他撕裂。
「大————大人————我————我沒想害人————」王栓柱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辯解著,「小虎————小虎他走得太慘了————我只是————只是想再聽聽他喊我一聲爹————哪怕————哪怕是在夢裡!」
「他們說————能讓我見到小虎————它————它鑽進我腦子裡了————」
江晏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冷冽的審視。
他緩緩蹲下身,目光與王栓柱驚恐絕望的眼神平視。
「邪祟最擅長的,便是窺探人心最深痛的執念。」江晏的聲音低沉,「你看見了小虎,但那不是你兒子。」
「那是邪祟製造出的幻象,啃噬你的靈魂,最終,它會借你的軀殼,啃噬更多像你兒子那樣真正的守護者。」
說著,在白櫻驚疑的目光中,江晏竟然伸出了手,緩緩地按在了王栓柱的頭顱之上。
王栓柱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寒冰凍住,連顫抖都停止了,只剩下眼珠因極致的驚恐而劇烈轉動。
江晏看到,在王栓柱的腦海里,那寄生的邪祟如同跗骨之疽一般。
它並非強大的邪靈,只是一縷扭曲、黏稠,散發著絕望和不甘念頭的污穢,緊緊纏繞在王栓柱脆弱的神魂之上,竊取著他的氣血和精氣神。
旁人無法看見,但在江晏的眼中,這邪祟如同一條冰冷滑膩的黑色蜘蛛,長著無數觸鬚,正因他的觸碰而劇烈地扭動掙扎,發出陣陣的尖嘯。
「哼!」江晏鼻間發出一聲冷哼,龍象真力凝聚於掌心,五指驟然收攏。
那邪祟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悽厲尖鳴。
那無形的邪祟在他龍象真力籠罩的手掌中被死死攥住。
王栓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眼球瞬間布滿血絲,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仿佛靈魂正被硬生生撕扯!
「給我出來!」
江晏低喝一聲,手臂猛地向後一拽!
「嗤啦!」
一聲宛如破布被強行撕裂的、源自靈魂層面的詭異聲響。
在白櫻的注視下,江晏的手仿佛從王栓柱的頭顱里拽出了一團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
但在她的感知中,一股陰冷、污穢、令人作嘔的邪異氣息驟然在王栓柱頭頂爆發開來。
那團被江晏龍象真力禁錮住的邪祟,暴露在冬日陽光下,如同滾油潑雪。
「嘶!」
空氣中響起細微卻刺耳的灼燒聲。
那團無形的污穢陰影劇烈地扭曲、蒸騰,拼命地想要逃離陽光的照射,本能地朝著距離最近的江晏體內鑽去。
江晏眼神冰冷,捏著邪祟本體的手掌驟然握緊。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
江晏掌心那團劇烈掙扎的邪祟本體,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在日光下,頃刻間化為虛無。
王栓柱在邪祟離體的瞬間,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筋骨,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氣,白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軟倒在地。
他臉上的猙獰痛苦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蒼白。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白櫻倒吸一口涼氣,她雖看不到邪祟,但能清晰地感應到那股瞬間爆發又湮滅的邪惡氣息。
她鬼面下的唇角抿得更緊了一些。
徒手抓取無形邪祟?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阿晏————這本事,哪裡學來的?
江晏收回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昏死過去的王栓柱,對白櫻道:「此人被邪祟寄生,神魂受創不輕,但根子裡的惡念尚淺,邪祟已除。」
「命人將他抬下去,單獨安置,餵些熱湯,等他甦醒後詳細審問,務必問出他是通過何人,在何地習得這拜祟法的,又是通過什麼渠道接觸這邪祟的。」
「此事干係重大,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兩名城衛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王栓柱抬起,送往相對安靜的角落看管。
他們武道修為低,感應不到那邪祟氣息,但對拜祟人的傳說卻知道不少,聞言不敢有絲毫怠慢。
江晏的目光掃過糧坊大道上依舊排著隊,蹲著吃喝的青壯。
人潮洶湧,看似秩序井然,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惶恐、麻木、新奇或是對食物的貪婪。
在這龐大的人流中,王栓柱絕非個例。
邪祟如同附骨之疽,早已借著絕望和苦難,悄然滲透進了這掙扎求活的人群深處。
它們如同隱藏在腐肉下的蛆蟲。
糧坊大道上肉湯翻滾的濃香與厚餅粗糙的麥香,暫時麻痹了進城的惶恐。
一張張臉孔上,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食物的貪婪吞咽。
然而,在這片看似逐漸安穩下來的景象下,江晏心底卻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
江晏來自棚戶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緊貼著城牆的絕望之地,孕育的不只是苦難和堅韌。
還有被絕望扭曲後,比清江繁華表皮下的蠅營狗苟更為直接、更為猙獰的陰暗。
在棚戶區,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道德拷問。
為了半塊餅子捅刀子,打得頭破血流。
還有那木屋裡飄出詭異的肉香————
菜人、易子而食,這些東西可不是傳說。
棚戶區的人,心思比城裡人重得多。
城裡人的算計可能為了面子、為了進階、為了更大的利益。
而棚戶區人的算計,往往只為了下一頓的口糧、為了多活一天、為了不被凍死。
這種為了生存而滋生的惡意和算計,更加赤裸裸,更加沒有底線。
他們對機會的貪婪如同餓狼,對威脅的敏感如同驚弓之鳥。
表面上麻木順從的眼神深處,可能翻滾著積壓已久的怨恨。
王栓柱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喪子之痛固然值得同情,但這份痛苦最終讓他成為供養邪祟的拜祟人。
棚戶區像他這樣的人,絕非少數。
邪祟磨滅人的靈魂,人也可能為了虛幻的慰藉,主動將自己獻給邪祟。
所以,當第一批青壯進城時,江晏沒有絲毫的「終於拯救了鄉親」的感慨。
他眼中只有需要被嚴密監控、甄別、管理的人。
他下令剃髮、清洗、換衣,不僅僅是衛生防疫,更是為了第一時間給城外人做上「標記」。
江晏深知,這些剛進城的棚戶區居民,內心遠未安定。
他們對城內的敬畏混雜著強烈的不安和骨子裡的警惕。
吃飽飯的短暫滿足感之後,是巨大的落差感、是對未來的迷茫,以及棚戶區養成的「各掃門前雪」的自私習性,隨時可能爆發衝突。
擁擠的環境、繁重的勞作,甚至是分物資時的一點不公,都可能成為點燃暴戾情緒的導火索。
棚戶區為了生存而養成的凶性,並不會因為進了城就立刻消失。
這也是為什麼他第一批放進來的,是守夜人的親眷的原因。
守夜人,是在木圍牆外直面黑暗與死亡的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身後的棚戶區築起一道防線。
守夜人的親眷,相對「可靠」。
守夜人常年與死亡相伴,深知邪祟的危害和拜祟的代價,這種認知會傳遞給家人。
守夜人的親眷,對邪祟的警惕性更高,對「規矩」的認同感也更強。
畢竟,他們的親人是規則的執行者和守護者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