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屌絲氣息蓋都蓋不住
晨光透過窗子斜斜照入,勾勒出兩個專注的身影。
蘇媚兒已換上了一身素雅衣裙,不再是昨夜赴宴的華麗,卻更顯出那份幹練。
她端坐案前,腰背挺直如松,手中握著一支細狼毫,蘸墨、落筆,動作流暢而有力。
她面前的桌上攤開著厚厚一沓名單,正是昨日梳理好的那份名錄。
陳卓則站在一旁,手中也拿著一份名單,眉頭緊鎖,手指點著一處地方,低聲與蘇媚兒探討著什麼。
他臉上全是由衷地佩服和協同的認真表情。
「大人!」陳卓和蘇媚兒幾乎同時發現了他,立刻起身行禮。
「嗯。」江晏步入公房,目光掃過桌案,「進展如何?」
「回大人,」蘇媚兒聲音清越,帶著一絲自信,「媚兒與陳大人正在核對昨日名錄,並根據卷宗中新發現的蛛絲馬跡,對一些人物的關聯進行補充批註。」
「特別是牽涉到後續糧秣轉運與遷民安置節點的人物,其背景、過往劣跡以及可能的同黨關係,都在逐一細化。」
陳卓也連忙補充:「蘇書吏心思縝密,切入點極准,增補的備註對我們後續行動大有裨益。」
江晏走過去,直接從那沓已添加了娟秀細密批註的名單中,抽出了一張。
緩緩掃過上面一個個名字、官職、批註的罪行、對應的卷宗編號、頁碼。
「嗯?」江晏的目光在其中一個細小的名字和職位上停留,「孫震,監察司總旗。」
批註上清晰寫著,其妾鄒氏,其表兄鄒大安乃林家的一名管事。
江晏沒想到,他們連監察司的「自己人」的名字都寫上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旋即恢復平靜。
江晏默默將這張紙放回那厚厚一沓的名錄之上。
「不錯,」江晏看著陳卓和蘇媚兒,目光帶著讚許,「這份名錄批註,條理清晰,關聯分明,直指要害。」
「媚兒梳理之功,陳卓協同之勞,都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勉勵:「有此心思,有此效率,監察司的刀鋒才能更利。」
「是!謹遵大人教誨!」陳卓和蘇媚兒齊聲應道,臉上都因江晏的肯定而浮現振奮之色。蘇媚兒腰背挺得更直,眼神灼灼。
就在這時,一股裹挾著清晨寒意的穿堂風猛地從大開的門扉和窗戶灌入,發出輕微的呼嘯聲。
公房內炭盆勉強維持的一點暖意瞬間被驅散大半。
那炭盆里燒的是上好的精炭,本是極耐燒又少煙的,此刻卻因門窗洞開,熱量大半都被捲走,暖意卻無法凝聚。
武道修為到了一個境界,對寒暑的抵抗能力要比一般人強很多,江晏現在不說寒暑不侵,卻也差不多了。
他看到陳卓忍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江晏蹙了蹙眉,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洞開的門窗,最後落在陳卓臉上。
「陳卓,大冷天的,為何門窗盡開?」
「若怕中炭毒,窗戶開一線透氣即可,何必如此?」
「縱有再好的炭火,這般開著,暖意也散盡了。你二人不冷嗎?」
陳卓聞言,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垂眸侍立的蘇媚兒,然後對著江晏深深一躬,解釋道:「回稟大人,非是屬下不知冷熱。」
「只是————只是蘇姑娘如今雖為書吏,但畢竟是女子。屬下與蘇姑娘同在公房處理公務,若門窗緊閉,恐————恐惹人非議,壞了蘇姑娘清譽。」
「故而屬下以為,門戶洞開,光明正大,方是避嫌之道。些許寒冷,不礙事。」
他語氣誠懇,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身為一個讀了半輩子的仁義禮信的中年人,男女之別、授受不親的觀念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心中再佩服蘇媚兒的才幹,也無法讓他忽視蘇媚兒身為女子的身份。
在他看來,開門開窗,讓內外視線通透,可以維護彼此清白。
至於寒冷?又何懼哉!
蘇媚兒站在一旁,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玉雕。
陳卓的話她聽得真切,心中也很是贊同,甚至有些感激。
此人為人方正古板,不似楊俊一般一雙眼睛老是亂看。
蘇媚兒自小在添香閣長大,對男人的眼神極為敏感。
這麼多年,除了看不穿江晏那沉靜的眼眸,其他男人,她一看一個準。
昨日為了能進這公房,她甚至不惜對楊俊用了一些手段,讓其維護自己。
眨眼落淚,眼波流轉間給男人傳達情緒這種小手段,對蘇媚兒來說,幾乎是本能。
她臉上並未顯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微微垂首,將一切情緒都掩藏在低垂的眼帘之後。
如今能替江晏分憂,刀山火海她都敢闖,何況區區寒風?
況且,江晏賜她俸祿尊嚴,她自然不會因為懼怕寒冷,就壞了自己清白,而讓江晏心生疑慮而不願接納她為妾室。
江晏聽著陳卓的解釋,看著他凍得有微微顫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旁邊蘇媚兒被風吹得貼在頰邊的髮絲。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眼神深邃地看著陳卓,然後,江晏大步走向窗戶。
伸手,將窗戶給合上了大半,只留下約莫一指寬的縫隙,足夠空氣流通,卻再也無法形成穿堂冷風。
接著,他又轉身走向門口。
「大人!」陳卓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想阻攔。
江晏腳步未停,徑直走到門邊,同樣是「吱呀」一聲,將兩扇門扉合攏。
做完這一切,江晏轉過身,重新走回桌案前。
「陳卓,」江晏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本使知曉你的顧慮。
禮法規矩,雖有道理。」
他話鋒一轉,「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所行之事,是抄家滅族、是懸首城門、是滌盪乾坤。」
「我們所面對的敵人,是蠹蟲、是世家,甚至是妖魔邪祟。」
江晏的聲音漸漸拔高,「我用你們為書吏,非是讓你們來此受凍,若因這無謂的寒凍而凍病了,耽誤了公務,影響了我們剷除奸佞、斬妖除魔的進度,這責任,誰來擔?」
「開門開窗,圖個光明正大?心若光明,何懼暗室!你們在此,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堂堂正正,為的是清江黎庶。」
「若因拘泥於這等小節,讓辦事之人凍得手腳僵硬,思路遲滯,效率低下,這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他頓了頓,拍了拍陳卓的肩膀,語氣放緩,「在我手下做事,首要的是把事辦好!辦得滴水不漏!」
「既要辦事得力,也不能平白無故地吃苦受罪,從今往後,公務時間,冬日門窗只留縫隙透氣,炭火燒足。」
說完,江晏目光掃過蘇媚兒,「媚兒,你亦是如此。既有俸祿在身,便是我江晏的人。既為我效力,該有的體面與便利,一樣都不能少。」
陳卓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還是臊的。
他躬身更深,幾乎要彎到地上:「大人————大人教訓得是!是屬下愚鈍,只顧小節,屬下知錯,謹遵大人之命!」
蘇媚兒則一直低著頭,當聽到「我江晏的人」時,如同有溫暖的炭火,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一股熱流從心底涌遍全身,讓她指尖都微微發顫。
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那交疊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握緊了些。
江晏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炭火添足些,做事吧。」
「是!」兩人齊聲應道。
陳卓立刻轉身,大步走到炭盆邊,拿起火鉗,撥弄著裡面的炭火,讓火星重新旺起來,又添了幾塊新炭。
溫暖的橘紅色光芒燃燒著,熱量不再被寒風掠奪,開始充盈在公房內。
蘇媚兒深吸一口氣,重新提起細狼毫,蘸飽了墨,再次俯首於案牘之上。
江晏目光掃過重新投入案牘的蘇媚兒和陳卓,兩人臉上的專注與炭火的暖光相映。
他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公房。
還未開門,便有一人推門而入,正是拍著身上草屑的楊俊。
「大人!」楊俊見到江晏,連忙站定行禮。
臉上帶著恭敬,眼神卻下意識地往公房裡飛快地瞟了一眼,似乎在捕捉某個倩影。
他剛照料完小紅馬,身上還沾著一些草屑和餵馬後的特有氣味。
江晏點點頭,目光在楊俊白皙俊朗的臉上停頓了片刻,依稀可以看出楊凡與周氏的面貌特徵。
昨夜周家靈堂里,伯母周氏那張蒼白、空洞的臉龐無聲地浮現在他眼前。
她跪在巨大的棺槨前,在一片象徵著死亡的慘白中,機械地添著紙錢,給無頭的周正恩、周炎守靈。
要不要告訴他?
這個念頭在江晏腦中盤旋了一瞬。
若他知道母親此刻的處境,以他的孝心和書生意氣,恐怕會立刻不顧一切地衝進周家。
周家現在丟了重寶,正是風聲鶴唳、怒火中燒的時候,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爆他們。
江晏的目光掠過楊俊眼底那點因蘇媚兒而起的波瀾,又落在他身上的草屑上。
這傢伙————雖有熱血,但未經世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蓋都蓋不住的屌絲氣息,見到美人就————
這是楊俊的弱點,他需要成長。
江晏打算著,什麼時候帶他去享受享受,對女人祛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