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停電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往桌子的方向走。
「砰!」
左腳的小趾撞到了椅子腿上。
疼。
鑽心地疼。
「八嘎!」
崧澤彎下腰,抱著腳,在原地蹦了兩下。
嘴裡的煙差點掉了。
他用舌頭把菸捲頂回去,咬住。
忍著疼,繼續往前摸。
手碰到了桌面。
他在桌上摸。
一個搪瓷杯,一個本子。
一盞煤油燈。
他的手指碰到了煤油燈的玻璃罩。
他把煤油燈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然後繼續在桌面上找火柴。
沒有。
桌上沒有火柴。
他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摸過去。
杯子、本子、筆、一把鑰匙、一枚銀元——
等等。
一枚銀元?
崧澤的手指在那枚銀元上停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把所有銀元都輸光了。
這枚銀元是從哪來的?
他想了兩秒。
想起來了。
這是他一個月前撿來的。
當時隨手扔在了桌上,忘了收。
崧澤把銀元攥在手心裡。
一枚。
就剩這一枚了。
今天從早衰到晚。
他把銀元塞進褲兜里,繼續找火柴。
翻了半天,毛也沒找到。
他來到窗邊叼著那根點不著的煙,胸口一股無名火往上竄。
「八嘎呀路——」
他用日語低聲罵了起來。
先罵柴源。
「柴源那個雜種,贏了我三十七銀元還不夠,還把我的女人帶走了,明天就把你的清酒全偷了,讓你喝馬尿去。」
然後罵小野。
「小野那個叛徒,說好一起贏柴源的錢,結果兩個人聯手做局坑我,等著,下次你別栽我手裡,到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
再罵賀村。
「賀村那個蛀蟲,蹭了我一根煙,連火柴都給順走,就他媽知道蹭,蹭煙蹭酒蹭女人,什麼都蹭,下輩子投胎當寄生蟲算了。」
最後罵維護電站的那幫廢物。
「一群飯桶,電站三天兩頭出問題,上個月剛換了發電機,這才過多久?又跳閘了?吃乾飯的東西,全拉出去槍斃算了。」
「不,槍斃浪費子彈,扔到礦洞裡砸石頭去,跟那幫支那廢物一起砸。」
說到勞工,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礦洞三區的監工報告過來,說最近勞工的出礦效率又下降了。
崧澤冷哼了一聲。
「這幫東西,越來越會偷懶了。」
他在腦子裡已經盤算好了。
明天。
把三區和四區的口糧再砍掉兩成。
想吃飯?拿礦石來換。
罵了大約兩分鐘。
胸口的火沒消。
反而更大了。
因為他發現,罵了半天,問題一個沒解決。
銀元還是輸光了。
女人還是沒了。
煙還是點不著。
燈還是不亮。
火柴還是找不到。
他站在窗邊,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煙氣。
然後慢慢吐出來,感受著嘴巴里的煙味,更想抽了。
得了。
別找了。
去巡邏隊那邊借個火。
崧澤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耳朵上。
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一點光都沒有。
他從門口邁出去。
右腳絆到了門檻。
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
他勉強穩住身體,扶著牆站直了。
「混蛋!」
又罵了一句。
扶著牆,走出了房門。
外面的空氣灌進來。
比走廊里涼了不少。
帶著泥土和礦渣的味道。
他站在門口,往外看。
看到的範圍不超過三米。
崧澤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
邁步走了出去。
....
他的小樓在礦區的西北角。
距離最近的巡邏路線大約一百五十米。
崧澤憑著記憶往那個方向走。
他的路線經過一段碎石路,然後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另一頭就是巡邏隊換崗的棚子。
他先走上了碎石路。
腳底下全是大小不一的石頭塊。
走起來硌腳。
而且黑暗中看不見路面的情況,每一步都像踩雷。
走了大約四十步。
右腳被一根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看不見,太黑了。
他邁過去,繼續走。
走了大約三分鐘。
他應該已經到了那片空地附近了。
但他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也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
巡邏隊呢?
按照排班表,今晚應該有四組巡邏隊在這循環巡邏。
每組二到四個人,有的組還加一條狗。
按照路線和間隔時間,每隔一會,就會有一組巡邏隊經過這片空地。
他在這裡站了至少三分鐘了。
什麼都沒有。
沒有腳步聲。
沒有說話聲。
沒有狗鏈子的嘩啦聲。
什麼都沒有。
崧澤站在黑暗中,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
開始有點不耐煩。
「餵...」
他小聲喊了一下。
聲音不大。
大概能傳出二三十米。
沒有回應。
「有人嗎?」
他又喊了一聲。
稍微大了一點。
還是沒有回應。
「附近有人嗎?」
這次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大概能傳出五六十米。
沒有人應。
崧澤站在原地,嘴裡的煙動了動。
他的腦子裡隱隱約約升起了一個念頭。
有點不對勁。
巡邏隊不可能一組都沒有。
就算發電機出了故障,巡邏也不會停。
巡邏和供電是兩套系統。
電站跳閘,巡邏照常。
這是礦區的基本規定。
他當曹長的,他自己定的規矩。
可是三分鐘了。
一組都沒遇到。
「山井!」
他喊了一個名字。
山井是今晚巡邏隊其中一組的組長。
「山井你個王八蛋!給老子出來!」
聲音很大。
在凌晨三點的礦區里,這個音量足以傳出上百米。
還是沒有回應。
崧澤不喊了。
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繃緊。
安靜。
太安靜了。
礦區的夜晚不應該這麼安靜。
就算所有人都睡了,也應該有風吹動鐵皮的聲音,有遠處礦洞排水泵的嗡嗡聲,有狗偶爾的叫喚。
但現在。
什麼都沒有。
風聲還在。
但除了風,沒有任何人造的聲響。
排水泵不響了。
因為斷電了。
狗不叫了。
探照燈不轉了。
巡邏隊不見了。
崧澤的手本能地往腰間摸。
空的。
他的手槍沒帶。
因為他今晚不值班。
回房間的時候,手槍和武裝帶一起扔在了桌上。
步槍更不用說了。
放在槍架上。
也在房間裡。
他身上唯一的東西,就是耳朵上那根沒點著的煙,褲兜里那一枚銀元。
以及——
脖子上。
掛著一根繩子。
繩子下面繫著一個銅哨。
那是值勤用的緊急哨。
礦區的每個人都配了一個。
一般掛在脖子上或者別在胸口。
崧澤的習慣是掛在脖子上。
不管值不值班,都帶著。
因為方便。
此刻,他的右手緩慢地、不動聲色地,從腰間移到了胸口。
手指碰到了那個銅哨。
他沒有把哨子拿起來。
只是確認了它在。
然後他的手放了下來。
想了想,又繼續往前走。
這種詭異的氛圍,讓他下意識得縮了縮脖子。
總感覺,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