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啟來到鐵絲網旁,站起身。
距離鐵絲網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夜視儀的綠色畫面里,最近的一個空罐頭就掛在他正前方。
罐頭用一截細鐵絲擰在主線上,下面還系了半截麻繩,連著另一個鈴鐺。
風吹過來的時候,鈴鐺會晃。
罐頭和鐵絲會碰撞。
聲音不大。
但在凌晨三點的曠野里,任何一點不屬於自然的聲響,都會像針尖一樣扎進哨兵的耳朵。
夏啟盯著那個罐頭。
呼吸放到最淺。
意念一動。
收。
罐頭消失了。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掛罐頭的那截鐵絲還在,松垂下來,輕輕搭在主線上。
夏啟又把注意力放到鈴鐺上。
收。
鈴鐺也沒了。
從他的視角看過去,這一小段鐵絲網變得乾淨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那種「憑空消失」的感覺,即便是自己做的,也讓他的後頸發涼。
牛濤蹲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
一動不動。
呼吸幾乎聽不到。
但夏啟知道牛濤在保護著他。
夏啟把注意力往左挪了十幾厘米。
下一個目標。
一個鐵片。
是拿剪刀從罐頭上剪下來的,邊緣不規則,用鐵絲纏在網線交叉的位置。
收。
鐵片消失。
再往左。
一串用麻繩串起來的四個空彈殼。
日軍用打空的步槍彈殼當警報器。
彈殼碰彈殼的聲音很脆。
比罐頭還好使。
收。
四個彈殼同時消失。
麻繩失去了掛載物,軟塌塌地搭在鐵絲網上。
夏啟停了一下。
他發現麻繩本身也是個問題。
如果風大一點,空蕩蕩的麻繩拍打鐵絲網,也會發出細微的聲響。
雖然概率很低。
但他不想留任何變數。
收。
麻繩也沒了。
這一段鐵絲網現在只剩下鐵絲本身。
光禿禿的。
乾淨得有點過分。
夏啟往右挪了大約二十厘米。
速度很慢。
他的整個身體都貼在地上,靠手肘和膝蓋的微小幅度移動來調整位置。
每挪一次,他都要先確認身下的地面沒有枯枝、碎石或者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右手探出去。
下一組目標。
三個罐頭,兩個鈴鐺,一段鐵片,用同一根細鐵絲串聯在一起。
日軍在這段鐵絲網上下了不少功夫。
這不是隨便掛上去的。
每一組警報裝置之間的間距大約在四十到六十厘米。
有的位置甚至掛了雙層。
裡面一層是鈴鐺和罐頭。
外面一層是鐵片和彈殼。
碰到內層的時候,外層也會跟著響。
很土。
但很有效。
至少對這個時代的游擊隊來說,這種鐵絲網幾乎是無解的。
你剪鐵絲網的時候,這些破爛就會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你繞過去?
整條防線全覆蓋了。
你翻過去?
鐵絲網頂上也掛了。
游擊隊的戰士們不是沒試過夜間滲透。
但每次都是在鐵絲網這個環節暴露。
然後就是探照燈、照明彈、機槍。
然後就是血。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鐵絲網上來了一個不講道理的人。
夏啟把那三個罐頭一起收了。
然後是兩個鈴鐺。
然後是鐵片。
然後是連接它們的細鐵絲和麻繩。
六秒。
這一組六秒清完。
他開始向下一組移動。
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
不是因為他放鬆了。
而是因為他找到了節奏。
前幾組的時候,他還在逐個鎖定、逐個收取。
一個罐頭、一個鈴鐺、一根繩子,每次只收一樣。
現在不一樣了。
他發現,只要目標在他意識能鎖定的範圍內,他可以連續收取。
不用等上一個完成再收下一個。
他的意識可以像掃描一樣,從左到右,把鎖定範圍內的所有非鐵絲網物體依次標記。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快的時候,間隔不到零點三秒。
第四組。
兩個罐頭,一個鈴鐺,一個彈殼串,一塊鐵片。
收、收、收。
四秒。
第五組。
鈴鐺、鈴鐺、罐頭、鐵片、鐵片。
五個目標。
他甚至沒有逐個去想「收「這個字。
意識掃過去,東西就沒了。
兩秒半。
夏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在這種狀態下使用過空間收取。
以前在基地測試的時候,都是站著,燈光充足,目標明確,心態放鬆。
心跳在一百三以上。
但他的收取速度反而更快了。
比基地測試時快。
他不知道為什麼。
也沒時間想為什麼。
繼續。
第六組。
第七組。
...
他的身體在緩慢地向左平移。
每清完一段,就挪過去一點。
後方五米的位置。
第一梯隊的特戰隊員們保持著或蹲或趴的姿態。
他們每個人都配備了單目夜視儀。
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在警戒方向上。
但總有人會偷偷把夜視儀轉向前方。
看夏啟在幹什麼。
不是好奇。
是沒見過。
之前的戰術簡報里,國家只用了兩句話介紹夏啟的能力。
「他能把東西收進他的腦子裡。」
「也能把東西從腦子裡拿出來。」
就這麼簡單。
簡單到大部分特戰隊員覺得這就是個後勤技能。
一個高級搬運工。
一個人形倉庫。
方便,好用,但和打仗沒什麼直接關係。
直到現在。
郭雲在第一梯隊最靠前的位置。
他把夜視儀偏了一個角度。
正好能看到前方鐵絲網的側面。
他看到了。
一個空罐頭。
掛在鐵絲網上。
風吹過來,微微晃動。
然後。
沒了。
原地,憑空,消失。
連掛它的那截鐵絲上都沒有任何晃動。
就好像那個罐頭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郭雲瞪大了雙眼。
他又看到一個鈴鐺消失了。
然後是一串彈殼。
然後是一塊鐵片。
然後是一根麻繩。
一個接一個。
郭雲活了二十六年。
當了五年兵。
去過沙漠,去過雪山,去過赤道附近四十八度高溫的維和戰區。
他見過火箭彈在三米外爆炸。
見過同伴的血噴在自己臉上。
他什麼都見過。
但他沒見過這個。
憑空。
消失。
他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去描述。
有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陌生感。
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但那個趴在地上的年輕人,正在做。
郭雲緩慢地把夜視儀轉回了自己的警戒方向。
他吞了口唾沫。
在他旁邊的戰友林軒也看到了。
林軒沒有轉頭。
但郭雲注意到,林軒抿了抿嘴巴。
反覆了兩次。
那是林軒興奮或緊張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他們倆誰都沒說話。
這種時候,任何聲音都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