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彪氣不過,猛地一腳踹在麻袋上。
麻袋晃了一下,幾塊礦石滾落出來。
大彪盯著那幾塊礦石,胸口起伏得厲害。
「殺人,搶糧,搶女人,還他娘的搶礦!」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是要把咱們地底下的骨頭都挖走啊!」
倉庫里一時間沒人說話。
牛濤看了他一眼,沒有喝止。
因為他自己的臉色也很冷。
他見過戰場。
見過屠殺。
見過被炮火炸碎的村莊。
可此刻,眼前這一袋袋礦石帶來的憤怒,和戰場廝殺又完全不一樣。
戰場上,敵人拿槍殺人。
至少仇恨是直白的。
可這些礦石不一樣。
它們安靜地堆在倉庫里。
沒有哭聲。
沒有血跡。
沒有屍體。
但它們背後,是礦山里被皮鞭抽打的勞工,是被強征上山的百姓,是被日軍一點點掏空的山河。
鬼子不是只想占一座城。
不是只想打贏一場仗。
他們是在系統性地吸乾這片土地。
搶糧,百姓就會餓死。
搶礦,國家就會失血。
殺人,是滅現在。
搶資源,是斷未來。
夏啟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像大彪一樣怒罵,也沒有再蹲下去查看那些礦石。
他只是走出第六間倉庫,站在倉庫區中間的空地上,抬頭看向後面那六間還沒打開的倉庫。
「後面的也開了嗎?」
他的聲音很低,顯得很是平靜。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裡面壓著的冷意。
大彪搖了搖頭。
「還沒。」
「就開到第六間,我就覺得不對勁,趕緊讓人叫你們了。」
夏啟點了點頭。
「開。」
大彪立刻轉身,走到第七間倉庫門口。
他手裡攥著那串鑰匙,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前面六間開下來,三間軍用物資,三間礦石。
後面六間,大概率也不會是什么正常東西。
大彪把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咔噠。
鐵鎖彈開。
大彪把大門拉開,幾十名游擊隊員端著槍往裡走。
倉庫里依舊沒有木箱。
也沒有糧袋。
還是麻袋。
但這次的麻袋和前面幾間明顯不同。
每一袋都比之前的小了一圈,可堆放得更加密。
一層壓一層。
從地面一直堆到屋頂,幾乎沒有留下多少縫隙。
大彪走到最近的一袋前,彎腰去拎。
手剛搭上去,他的胳膊就猛地往下一沉。
「操。」
他下意識罵了一聲。
「這玩意兒比剛才那些還沉。」
跟在後面的小虎蹲下來,用刺刀劃開袋口。
嘩啦。
一堆黑亮的塊狀礦物滾了出來。
和前面那些灰撲撲的礦石不同,這批東西表面有一層油亮的光澤。
顏色很深,接近純黑。
斷面處有層狀紋理,一片一片迭在一起,像是被壓實的黑色薄片。
大彪撿起一塊,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
他這次沒有再說「破石頭」。
前面已經給他上過一課了。
鬼子倉庫里的石頭,沒有一塊是白堆的。
「又是礦?」
大彪扭頭喊了一聲。
「周隊長!」
周軼正在第六間倉庫里拍照、記錄、編號。
聽到喊聲,他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大彪把手裡的黑色礦物遞給他。
周軼剛一接過,動作就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礦物湊近了些,仔細看那層狀斷面。
然後,他用指甲在表面輕輕劃了一下。
一道淺淺的灰色痕跡留了下來。
周軼的眼神瞬間變了。
「停。」
他聲音陡然低沉。
「先別亂碰。」
大彪一愣。
「咋了?」
周軼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那塊礦物重新放回麻袋裡,又蹲下身,捻了一點表面碎屑,在指腹間輕輕一搓。
黑灰色的粉末沾在指尖。
細膩。
滑。
帶著一種非常明顯的潤感。
周軼站起身,環顧整間倉庫。
整整一倉庫。
全是這種黑色礦物。
至少兩百袋。
甚至更多。
「夏啟。」
周軼轉身走出倉庫,語氣比剛才更嚴肅。
「你過來看看。」
夏啟和牛濤同時走了過來。
「什麼情況?」
夏啟問。
周軼指了指第七間倉庫。
「石墨礦。」
夏啟腳步微微一頓。
「確定?」
「八成以上。」
周軼沉聲道。
「黑色金屬光澤,層狀結構,硬度低,指甲能留下痕跡,手感滑膩。」
「而且看這個結晶狀態,品質不低。」
「顆粒均勻,雜質看著也不算多,不像是隨便挖出來的低品位礦。」
夏啟走進倉庫,蹲下身,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幾塊黑色礦物。
他沒有伸手去碰。
只是看了幾秒。
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石墨礦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那種平靜,反而更讓人心裡發緊。
「電極材料,潤滑劑,耐高溫塗層。」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新能源電池負極材料。」
周軼點頭。
「對。」
「石墨在現代工業里的用途非常廣。」
「電極、潤滑材料、耐高溫材料、坩堝、鑄造塗料、核反應堆減速劑、鋰電池負極...」
「軍工、冶金、能源、電子,很多地方都離不開它。」
「鬼子不會白白把這種東西堆在鐵路倉庫。」
大彪站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懂什麼電極。
也不懂什麼電池負極。
更不知道核反應堆是個啥玩意兒。
但他聽懂了兩個字。
軍工。
只要和軍工沾邊,那就是能造槍、造炮、造坦克、造飛機的東西。
「所以這玩意兒也是好東西?」
大彪問。
周軼看了他一眼,糾正道:
「不是好東西。」
「是戰略物資。」
大彪嘴角抽了一下。
他現在對「戰略物資」四個字已經有了條件反射。
凡是周軼嘴裡蹦出這四個字,就代表那不是幾袋破石頭。
那是命。
是工業的命。
也是未來戰爭的命。
「行。」
大彪深吸一口氣,又看了那滿倉庫的石墨礦一眼。
「那就繼續開。」
他走向第八間倉庫。
鑰匙插進去。
鎖打開。
門被推開的瞬間,大彪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間倉庫的布局,和前面幾間完全不同。
裡面沒有堆成山的麻袋。
也沒有大批木箱。
而是幾排木架子。
架子上放著一些小型木箱和鐵皮箱。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摞著厚厚一迭紙。
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泛黃。
但保存得很好。
一看就不是普通雜物。
大彪立刻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先別進。
他端著槍,沿著倉庫牆角檢查了一圈。
沒有人。
沒有詭雷。
沒有暗門。
確認安全後,他才走到木架前,撬開一個小木箱。
箱子裡面,是幾塊拳頭大小的鎢礦石、錫礦石。
每一塊都用油紙單獨包著,上面貼著日文標籤。
標籤上寫著編號、日期和地點。
它們被分門別類。
被記錄。
被編號。
「這不像是囤貨。」
大彪低聲嘀咕。
「倒像是...樣本?」
他又打開旁邊一個鐵皮箱。
裡面是一卷捲圖紙。
大幅的,折迭起來塞在箱子裡。
大彪抽出一卷展開。
紙面很大。
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河流、公路和鐵路。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標註。
但他看得懂紅筆畫出來的圓圈和箭頭。
還有圓圈旁邊那一串串數字。
「牛隊長!」
大彪立刻喊了一聲。
牛濤快步走進來。
大彪把圖紙遞過去。
牛濤接過,展開鋪在那張桌子上。
他只掃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來。
「地形圖。」
他的手指沿著紙面緩緩划過。
「等高線、河流、鐵路、公路,全標出來了。」
手指最後停在一個紅色圓圈上。
圓圈旁邊有一串日文,還有一個數字。
牛濤抬頭。
「信鴿。」
「你來看看。」
周軼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
「礦區。」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數字應該是預估儲量。」
牛濤翻開下一頁。
還是地圖。
但這一張上面的紅色標記更多。
至少七八個圓圈,分布在伏林縣周邊五十公里範圍內。
每個圓圈旁邊都有日文批註和數字。
圓圈之間,用虛線連接。
虛線匯聚的終點,正是伏林縣火車站。
大彪終於看懂了。
那些紅圈,是礦點。
那些虛線,是運輸路線。
而伏林縣火車站,就是這些礦石被集中、裝車、運走的地方。
牛濤的手指沿著虛線一點點划過去。
從山裡的礦點,到簡易公路。
從公路,到鐵路。
最後匯入火車站。
一條完整的資源掠奪鏈條,清清楚楚地擺在眾人面前。
沒有半點遮掩。
也沒有半點含糊。
牛濤的聲音冷得像鐵。
「這是礦區運輸路線。」
大彪盯著那張地圖,拳頭攥得咔咔響。
周軼指了指那些日文標籤。
「他們早就畫好了,這是按計劃來的。」
「這些標籤的格式很統一。」
「不是臨時寫的。」
周軼繼續解釋道。
「日軍在這片區域進行了系統性的地質勘探。」
「是派了專業的地質人員,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找。」
「找到了就標記,採樣,評估儲量,規劃運輸路線。」
「然後專業隊伍按標準流程登記、分類、編號、封存的。」
「在大規模開採,集中到火車站,運走。」
大彪聽到這裡,頭皮一陣發麻。
麻袋裡的礦石,只是已經被挖出來的東西。
可這些樣本和標籤,代表的是鬼子還沒來得及挖走的東西。
代表他們已經把這片土地看透了。
哪裡有礦。
哪裡能挖。
全都寫在紙上。
全都釘在箱子裡。
全都變成了日軍掠奪華夏的帳本。
大彪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澀。
「這幫鬼子...」
「把我們這片土地都翻了一遍?」
周軼沒有看他。
只是平靜地點頭回答。
「他們盯上的,從來就不是一座我們的縣城。」
「他們盯上的,就是我們的土地。」
每一個字都像壓在胸口的石頭。
「他們正在按計劃抽血。」
牛濤沒有接話。
他翻開第三頁。
這一頁是一份表格。
表格寫得非常工整。
日期。
礦種。
重量。
運輸車次。
裝車地點。
目的地。
還有負責軍官簽名。
周軼彎腰掃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目的地那一欄。
「先運港口。」
「最終目的地——本土。」
大彪猛地抬頭。
「本土?」
「也就是說,這些礦最後全他娘的運回他們大本營?」
周軼點頭。
「對。」
「通過鐵路運到港口,再裝船送回本土工廠。」
「那裡會把這些礦變成槍炮、彈藥、裝甲、機械零件。」
大彪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面。
這片土地。
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祖祖輩輩種糧的土地。
埋著祖墳的土地。
也埋著鐵,埋著礦,埋著一整個國家未來工業的骨頭。
「狗J把糙的小鬼子...」
大彪聲音沙啞。
「他們拿咱們的東西,造槍造炮,再回來殺咱們的人?」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那張表格上了。
搶華夏的礦。
造他們的炮。
再用這些炮,轟華夏的城。
殺華夏的人。
這不是普通的掠奪。
這是把受害者的骨頭磨成刀,再反過來砍受害者的脖子。
牛濤站在旁邊,臉色同樣沉得厲害。
他沒有開口說些什麼。
他參加過海外維和,見過戰亂地區被掠奪後的廢墟。
見過礦區武裝,見過資源戰爭,也見過為了幾條運輸線打得血流成河的地方。
所以他比大彪更清楚,這些礦石意味著什麼。
戰爭從來不只是前線槍炮。
戰爭背後,是鋼鐵,是糧食,是石油,是礦山,是一整套國家工業體系的較量。
沒有礦,就沒有鋼。
沒有鋼,就沒有槍炮坦克。
鬼子搶的不是幾袋石頭。
他們搶的是華夏未來站起來的底氣。
「走。」夏啟直起身,聲音很平。
「繼續。」
大彪立刻回過神來。
「是!」
他轉身走向第九間倉庫。
第九間倉庫,比前面幾間的物資都要少。
只有靠牆的一排架子上,整整齊齊放著幾十個小木箱。
每個木箱都不大,也就鞋盒子那麼點。
但封得很嚴實。
箱蓋上釘著鐵皮條,還上了小鎖。
有些箱子的邊角還包著油紙,顯然是為了防潮。
倉庫角落裡還擺著兩個鐵皮櫃。
柜子上貼著日文封條。
大彪看不懂日文。
可他看得出來,這裡面的東西,比前面那些麻袋更受鬼子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