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里外的公路據點。
松田伍長在二樓的機槍位置靠著磚牆坐著,軍帽壓低了一半,眼睛半閉著。
今天是他值守的第七十四天。
每天做一樣的事情。
早上起來,對著公路方向掃一眼,什麼都沒有。
上午,幾個人輪班在炮樓里坐著,看公路,啥都沒有。
中午吃飯,下午繼續坐著,毛都沒有。
這條路通往俞縣方向,但自從大本營發了那份通報。
邰縣和俞縣發現西方勢力介入,各據點暫停主動推進,加強原地防守。
松田伍長就知道,這段時間不會有任何任務了。
西方勢力。
松田伍長沒怎麼把這個通報放在心上。
因為他親自去那條路上走了好幾圈。
公路兩端全是巨石,大的有兩米多高,小的也有摩托車那麼大,密密麻麻堆在一起,什麼車都別想通過。
他站在那堆石頭前面,轉了整整一個鍾。
這種規模的封堵,要靠人力弄出來,那得用多少勞力,多少炸藥,多少時間?
就算是工兵聯隊來,要把這條路清通,沒有一兩個月別想。
就算路通了,從那邊跑過來也得花時間。
他們這個據點很安全。
安全到有點無聊。
松田伍長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劃了根火柴。
火柴頭嗤地一聲冒出火苗。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
旁邊的新兵村井蹲在地上,用刺刀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
「伍長,聽說北邊打起來了?」村井頭也沒抬地問。
「誰說的?」
「炊事班的高橋說的,說北邊有支那的游擊隊繞過來了。」
松田伍長吐了口煙。
「游擊隊?」
他嗤了一聲。
「那幫土匪能翻出什麼花樣?拿著破銅爛鐵,連子彈都湊不齊。」
他拍了拍身邊的三八大蓋。
「等他們敢來這條路上試試,老子一個人能打十個。」
村井沒接話。
他用刺刀尖在地上無意識的滑動著。
遠處的炮樓上,值班的機槍手在打哈欠。
...
起初,聲音是從西邊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一開始很遠,很輕微。
像是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又像是遠處有人在拉鋸。
松田伍長絲毫沒有在意,以為只是深山裡的風聲。
他愜意地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但緊接著,那個聲音變大了。
不僅是變大,音色也變了!
那絕不是風聲!
那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帶著某種韻律的轟鳴。
像是發動機。
但又不像他們見過的任何一種發動機。
松田伍長皺了下眉,從沙袋後面探出頭。
公路方向什麼都沒有。
聲音不是從地面傳來的。
是從天上來的。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西邊的天際線上,有一個黑點。
很小,幾乎看不清。
但在快速移動。
「飛機?那是飛機嗎?!」村井也聽到了聲音,站起來往天上看。
松田伍長盯著那個黑點。
是飛機。
肯定是飛機。
但這個方向...
打西邊來的?!
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們的航空隊通常從北邊或者東邊飛過來。
西邊?西邊是什麼?
那個黑點在變大。
速度非常快,而且飛得很低。
這也太低了吧?!
他見過帝國陸航的九七式戰鬥機在頭頂飛過。
那些飛機通常在千米以上。
但這架...
這架飛機幾乎是貼著樹梢過來的。
一百米?
五十米?
松田伍長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我們的飛機!」
他的聲音變了調。
炮樓上的機槍手也發現了。
他從架在窗口的九二式重機槍後面探出身子,朝下面喊了一嗓子。
「有飛機!方向西偏北!不是我方的!」
據點裡的人動了起來。
但動作很慢。
因為沒人見過這種情況。
敵方飛機?
支那人有飛機?
幾個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寫滿了困惑。
小隊長中島從炮樓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飯糰。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那個黑點已經不是黑點了。
它變成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不是固定翼飛機。
它的頭頂轉著一個巨大的旋翼。
嗚嗚嗚嗚嗚嗚!!!
旋翼切割空氣的聲音,在幾百米外讓他們聽的胸口發悶。
小隊長中島手裡的飯糰,不自覺的就掉在了地上。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飛行器。
它懸在空中,不像飛機那樣需要滑翔。
它可以停。
它停在了五百米外的半空中。
據點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沒人說話。
只有旋翼的轟鳴聲。
中島反應過來了。
「全員進入戰鬥位置!」
他的喊聲被旋翼聲壓得有些模糊。
但最近的幾個士兵聽到了,開始往各自的陣地跑。
松田伍長抓起三八大蓋,趴進沙袋後面。
他把槍托抵在肩窩,拉動槍栓,子彈上膛。
他把準星對準了那個懸停的鐵鳥。
五百米。
三八大蓋的有效射程是四百六十米,能不能打中目標,一切隨緣。
松田伍長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他在等命令。
中島也趴進了掩體。
他舉起望遠鏡,看向那架飛行器。
鏡頭裡,那個東西的輪廓變得無比清晰。
流線型的機身,深綠色的塗裝。
機頭下方,有一門炮管。
粗,短,黑洞洞的。
正對著他們。
中島的手開始抖,但不是冷。
他是經歷過作戰的老兵。
打了多年的仗。
他知道炮口對著人的時候,意味著什麼。
中島直盯盯的看著,他想試圖理解。
他理解不了,他也判斷不了。
中島的腦子裡快速翻著他知道的所有情報。
大本營的通報。
西方勢力介入。
西方。
漂亮國人?
還是北方?毛子人?
中島不知道這些國家,有沒有這種能停在空中的飛行器。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真的是西方勢力的東西,他不能先開槍。
大本營的命令說得很清楚:在未確認對方身份之前,各據點不得主動挑釁,避免引發國際爭端。
國際爭端。
中島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他趴在掩體後面,舉著望遠鏡。
那架飛行器就懸在五百米外。
不動。
旋翼一圈一圈地轉,發出持續不斷的嗚嗚聲。
低沉,均勻,沒有任何加速或減速的跡象。
它就這麼懸掛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