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片生活區之後,冶煉廠的核心區域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鋼鐵熔爐蹲在場地中央,爐身上覆滿了蛛網和灰塵,爐口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幾根粗壯的鐵管從爐身延伸到兩側的水槽里,水槽已經幹了,槽底結著一層灰白色的沉積物。爐子旁邊立著一排排的模具架,鑄鐵模具整齊地碼在架子上,雖然鏽了,可輪廓清晰,每一塊模具都方方正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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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前面,是一條橫向的鐵軌。
軌道從西邊的暗影里延伸過來,穿過熔爐前方,向東延伸進另一片黑暗裡。鋪設得很規整,枕木多數還沒爛,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鐵軌上停著幾輛四輪平板車,鐵製的,輪子卡在軌道里,車板上還殘留著一些黑褐色的痕跡,像是礦石粉末乾涸之後留下的。
孫排長蹲在一輛車旁邊,用手指摸了摸車板上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在指腹上留下暗黃色的痕跡:」是礦石粉。硫磺味重,還有一股鐵腥氣,是伴生礦常見的味兒。這車拉的是金礦石。」
鐵軌不止一條。林墨順著軌道往裡走了幾十步,手電光掃過去,看見了三條岔道,分別通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正東邊那條通向一堵塌了一半的牆,牆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麼。左間那條延伸向一片開闊地帶,盡頭像是倉庫。右邊那條通向一個隧道口,隧道口比別的都大,能並排推進兩輛平板車,進去之後拐了個彎,看不見盡頭。
」分頭看看。」林墨說,」趙排長帶兩個人走左邊,我和黑豹帶兩個人走中間,孫排長走右邊。一刻鐘後回來集合。」
三個人分頭行動,腳步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著,咚咚咚的,在巨的空間裡顯得既詭異又緊張。
林墨沿著東邊的軌道往隧道里走。隧道比外面那條甬道寬一些,手電的光柱照在拱形的混凝土頂壁上,能看見細密的裂紋,但沒有塌的跡象。隧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凹進去的小洞,像是當年用來放工具或照明的。
走了大約兩百米,鐵軌在一個拐彎處終止了——前面是一堆碎石,從頂壁坍塌下來的,堵住了整條隧道,嚴嚴實實的,連條縫都看不見。
林墨蹲下來,手電的光柱貼著碎石堆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掃過去。那些石頭大大小小地擠在一起,大的比人頭還大,小的碎成指甲蓋般的渣子,稜角鋒利。
很明顯,這不是自然風化造成的。
他把手指湊到鼻尖下聞了一下。一股極淡的氣味鑽進來,不刺鼻,但很古怪,像什麼東西燒過頭之後又被悶了很久,混著一種說不清的、類似藥品變質的發苦的甜味。他又撥開一塊小石頭,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碎石層,那氣味比表層濃了一些,帶著一種黏膩感。
」這味道……不對勁。」身後的馬小柱抽抽鼻子,眉頭皺起來,」林副連長,這不是炸藥的味道,那是火辣辣的嗆,這個……是苦的,還有點甜,發膩。」
另一個戰士老崔蹲在馬小柱旁邊,手電沿著隧道的頂部照了一圈,拱形的混凝土頂壁在光柱里露出來,上面有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林副連長,你看這頂上、兩邊都塌了——它就是專門被炸來封路的!」
馬小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機場那個甬道里的紅眼老鼠層層疊疊的橛子又浮現在他面前。他盯著那堆碎石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那……這後面是什麼?為什麼要炸塌?副連長,會不會和機場那邊一樣?也是……咱們要不要扒開看看?」
」暫時不扒。」林墨一錘定音,」後面不知道是什麼。貿然扒開,萬一有東西——」
一刻鐘後,三組人回到熔爐前集合。
趙排長帶著兩個戰士,沿著左邊那條鐵軌走到盡頭,那裡是一排低矮的建築。鐵皮屋頂雖然沒有完全坍塌,但多處凹陷,積著厚厚的灰土,踩上去吱嘎作響。
手電舉高了些,光柱從門口一直推進到最裡面的牆角。
這是一個倉庫,幾排鐵架子靠牆立著,雖然表面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可架子本身沒有鏽蝕變形,橫平豎直地撐在那裡。靠左手邊的一排架子上,碼著幾隻鐵皮桶,桶身刷著暗綠色的漆,漆面雖然褪了大半,可桶體完好,沒有鏽穿,就連桶頂封口的橡膠塞都還在,乾裂了但沒有脫落。趙排長走過去蹲下,擰開一隻桶的封口,往裡照了照,裡面是半滿的煤油。他又擰開了第二隻、第三隻,都是煤油。整整齊齊碼了兩層,一共十二隻。
」油桶是滿的。」趙排長對跟在身後的戰士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意外,」這地方封了二十多年,油沒跑。」
靠右手邊的架子上放的是工具。馬燈掛在架子的橫杆上一溜排開,玻璃罩完好無損,燈捻子用油紙裹著塞在燈座里,抽出來還是軟的。旁邊堆著一摞摞的麻繩和鐵絲,麻繩泛黃但沒有發霉,鐵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氧化膜但沒有斷。下面一層碼著鐵鍬和鎬頭,鍬頭和鎬尖都塗了一層防鏽油,那層油已經干成了半透明的硬殼,可揭掉之後露出來的鐵面還是灰白的,沒有一片紅斑。趙排長抽出一把鐵鍬握了握,木柄光滑乾燥,握在手裡微微發沉,像剛出廠不久的新貨。
再往裡走,是一個大型柴油發電機組。
那東西太大了,占據了整面牆的寬度,比人還高出一大截,鐵殼黑沉沉的,像一頭死去的巨獸蜷縮在角落裡。可走近了看,那層黑沉沉的顏色不是漆面,是鐵鏽。整台機組從頭到腳被鏽蝕裹得嚴嚴實實,鐵殼表面坑坑窪窪的,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啃過一遍。
機組底座的螺栓已經被鏽死了,螺母和螺杆鏽成了一整塊鐵疙瘩。機身側面的檢修蓋板脫了一半,歪斜著掛在那裡,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線纜和齒輪組,線纜的橡膠外皮全部開裂脫落,銅芯線暴露在空氣中,已經被氧化成了灰綠色。
可惜,這玩意兒完全成了一堆廢鐵。
趙排長在裡面轉了一圈,把能用的東西大概過了一遍,狠狠感慨了一番:」媽的,鬼子當年是真的下了本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