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就待著吧。」連長劉向東厭惡地轉過身,朝林墨點頭:「小林,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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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成才躲到了角落裡,把軍大衣裹在身上,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顯眼。可馬廄就這麼大,每個人都能看見他抖個不停的腿,和他藏不住的兩隻攥得發白的拳頭。
外面的狼嚎一陣緊似一陣。馬廄里的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黑豹的耳朵豎得像兩根天線。林墨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只有白,和白色里無數雙若隱若現的綠眼睛。
他放下帘子,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它們又來了。」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那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低沉,緩慢,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頭狼在發令。
緊接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嚎叫,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雪地上傳來沙沙的聲響,那是無數隻爪子踩在雪面上的聲音,像下雨,又像漲潮。
「所有人,準備戰鬥!」
戰士們端起槍,手榴彈擰開了蓋,守在各自的崗位上。趙排長蹲在射擊孔後面,把槍管伸出去,眯著眼,瞄準外面那片看不見的白。
劉連長站把手槍抽出來,上了膛。
空氣緊張得幾乎讓孫成才無法呼吸。
他突然又後悔了:假如自己剛才不回來,一口氣跑向塔台,這會兒沒準就可以居高臨下地看「戲」了……
黑豹從草堆上站起來,抖了抖毛,豎著耳朵,盯著門口,眼睛裡又亮起了那團火。
狼嚎越來越近。雪地上的沙沙聲越來越大。
第一隻狼的影子,在雪霧中出現了。灰白色的,低著腦袋,夾著尾巴,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馬廄的大門。
後面,是第二隻,第三隻……無數隻。
戰士們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有人的冷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槍托上,滴在地上。
林墨目光越過那片灰白色的雪霧,落在那些綠瑩瑩的眼睛上。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輕輕動了一下。
他在等。等它們再近一些,等它們露出破綻,等那個最好的時機。
風在嚎,狼在嚎,槍在手。
這一刻,馬廄門口就是戰場。
狼群這次學聰明了。
它們不急著撲,狼影在荊棘牆外的雪霧裡進進出出,忽左忽右,像一群灰白色的幽靈,圍著馬廄轉圈。腳步聲時近時遠,有時公安廳近門口,有時又退到了雪障之外。嚎叫聲也變了節奏,不是那種一擁而上的狂嚎,而是一聲接一聲的、有間隔的短嚎,像是在傳遞消息,又像是在試探防守的空隙。
趙排長蹲在射擊孔後面開了兩槍,一隻都沒打到。
那些畜生太狡猾了,運動速度極快,大多時候只在雪霧的邊界上遊蕩。你能看見它們若隱若現的影子,可你一開槍,它們就縮回去了。子彈打在雪地上,噗噗噗,濺起一片白霧,什麼也沒打中。
「林副連長,它們這是在耗咱們。」趙排長回過頭,壓低著聲音,「怎麼辦?」
林墨手裡的槍指著門口處,他的耳朵豎著,聽著風裡的每一個聲音。
「不急。它們比咱們急。」林墨沉聲說,「餓了這麼多天,它們早把這裡當成了嘴邊的肥肉,不會輕易放棄。可它們也怕死,上兩次死了十來條,它們也在計劃最優解。
這種試探和挑釁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三班長蹲在另一邊,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等。等它們忍不住了,就會來真的。」
守,比攻更磨人。
狼群在雪霧裡時隱時現,灰白色的影子像鬼魅一樣在視野邊緣遊走。有時你能看見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雪地里閃一下,就不見了;有時你能聽見爪子扒雪的聲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用砂紙磨牆。可當你的槍口對準那個方向的時候,一切又歸於沉寂,只剩風聲。
孫成才縮在馬廄最裡面的角落裡,靠著草堆,把軍大衣裹得緊緊的。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馬燈的光雖然昏暗,可每個人都能看見他那副樣子。
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眼珠子布滿了血絲。他的腿在抖,怎麼都停不下來,褲腿簌簌地抖著,他的手指絞著衣角,把軍大衣的扣子絞得歪歪扭扭,扣眼都扯大了。
每一聲狼嚎,他的肩膀就抖一下。每一聲槍響,他的身子就縮一下。他的牙齒在打架,咯咯咯地響,他想咬緊牙關止住,可怎麼都止不住。他的手從衣角上移開,插進兜里,又抽出來,在膝蓋上搓了搓,又插回兜里。
偶爾有戰士回頭看一眼,目光從孫成才身上掃過去,沒說什麼。可他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不耐煩,不再是厭煩,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看不起。
在這個連里,孫成才算是徹底「社會性死亡」了。
以前,包括連長劉向東在內,所有人都對孫成才保持著最基本的敬畏:職級高,又是省軍區下派的幹部,大家都認為上級派他來是對這次任務的重視。
誰知道他做的每項決定、做的每件事,都在暴露他的無能、無知。
甬道里的老鼠、這裡的狼都能把他嚇得差點尿了褲子,要把他真放到戰場上呢?
後果自然不言而喻。
軍隊裡,最終能讓一個人挺直腰杆的只有勇氣和實力。
比如,才正式入伍不久的林副連長。
馬廄外,狼嚎一聲緊過一聲。
狼群,終於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