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你們慢點!小心點呀!」
「那個角!那個角給我抻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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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拄著拐棍,站在曬佛台下指揮著。
他現在可是心疼了,這幅唐卡自打問世以來,就沒在這麼惡劣的天氣里露過面兒。
要不是旺堆那混帳玩意兒堅持,他說什麼都不會拿出來的。
這個曬佛台其實就是民宿院子外一處人工修整過的斜坡,坡度大概在45度左右。
這地方本來是荒著的,但是旺堆那傢伙腦子活,見曲真阿媽教會了卓嘎繪製唐卡,就琢磨著怎麼把生意做大。
於是,他找人在這坡上用水泥砌了個台子。
說是方便卓嘎晾曬唐卡,實際上嘛……這不,劇組這次拍紀錄片就用上了。
劇組眾人在凌導拿著對講機的指揮下和老爺子的呵斥聲中。
那幅傳說中的《直貢嘎舉六臂瑪哈噶拉金繡巨唐》,終於緩緩的展開了它的全貌。
隨著巨大的遮雨布被掀開,所有人都深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副唐卡足有二十多米長,十幾米寬。
它像是一條巨大的彩色瀑布,從坡頂傾瀉而下,覆蓋了整片斜坡。
瑪哈噶拉的本尊牢牢占據了畫面的中心,它六臂張開,好像能托起這片蒼穹。
四周紅色的火紋,白色的骷髏,青色的法器……
色彩濃郁卻又不刺眼。
唐卡上的金絲銀線哪怕是在這陰沉的大雪天裡,依然散發著炫目的光芒。
齊渝站在巨型唐卡下,整個人顯得格外渺小。
她嘴巴張的大大的,下意識的用手肘頂了頂身邊的秦言。
「大噴子……」
她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這個可以拍照嗎?」
她已經被完全震住了,她想記錄下這種震撼,又怕觸犯了什麼禁忌。
秦言此時也沒好到哪去。
作為擁有修繕lv2技能的人,他看到的比齊渝更多。
這幅唐卡並不是一氣呵成的,更像是一種傳承。
中間主尊的部分,筆法蒼勁,顯然是老一輩大師的手筆。
而周圍的火紋和雲紋,線條則更加飄逸靈動,這應該是壯年畫師的巔峰之作。
而邊緣的一些裝飾,雖然工整,卻少了點神韻。
秦言甚至看到唐卡的左上角,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那裡的線條明顯有些生澀,就像是一個初學者偷偷練手留下的。
就在秦言還在觀摩的時候,身後的張雅已跪了下去。
她雙手合十,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望著巨大的唐卡,嘴裡無聲的念叨著什麼。
旺堆看著這一幕,眼神分外的柔和。
他從曲真那裡拿過一個布包,走到張雅面前。
「扎西德勒。」
他的聲音難得的正經起來。
「你就是秦言說的那個想請唐卡的朋友吧。」
他將手中的布包遞給了張雅。
「這裡面有兩張唐卡,是阿爸親自畫的,已經供奉過了。」
「一張藥師佛,保佑生者無病無災,一張阿彌陀佛,接引亡者往生極樂。」
他沒有再多說其他的。
那種想要為逝者做點什麼的執念,他其實比誰都懂。
張雅接過布包,小心翼翼的將其抱在懷裡,然後站了起來,下意識的問道。
「謝謝……謝謝叔叔,這個多少錢?」
「叔叔?」
旺堆瞬間破功,一臉黑線的指著自己。
「妹子,你看清楚咯,我才32歲!你叫我叔叔?我有那麼老嗎?」
「啊?你這麼顯老呀!」
這時,齊渝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跑過來正好聽到這一句,立馬補了一刀。
旺堆:「……」
這天沒法聊了。
就在大家都被唐卡震撼亦或者在閒聊的時候。
沒人注意到,在曬佛台斜坡的側面,那個負責固定繩索的場務隊伍里。
一個中年男人,看著不遠處那個被兩個美女環繞的秦言,露出了冷笑。
既然你讓我不好過,那我也讓你長個教訓。
……
「各部門注意!要開始拍攝了!」
凌導拿著對講機喊道,然後找到了秦言。
「小秦呀,待會兒你就去那個位置,大概就是瑪哈噶拉左手那個法器的下方。」
「你就按照劇本上的詞兒來說就行了,但是……」
凌導頓了頓,眼神有些期待。
「你要拿出你那天晚上修復銅像時的狀態!」
劇組給的劇本他早就看過了,內容倒是沒什麼大毛病,都是些百度百科上能查到的,他都不用刻意去記。
「明白。」
秦言點點頭,走到了機位前。
楊秀錯也站在一旁。
今天沒有她的戲份,她和秦言是分開錄的。
秦言負責這種需要深度的講解,而她主要負責美美的出鏡,順便打打軟廣。
但她並沒有什麼不服氣,她來也只是為了學習而已。
「各部門準備!3,2,1,開機!」
隨著場記板「啪」的一聲合上,秦言進入了狀態。
他並沒有去尋找那晚的「禪定」狀態。
因為完全沒必要。
以他現在lv2的修繕技能,應對這種級別的紀錄片解說,完全綽綽有餘了。
而且那個狀態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太耗神了。
「這幅唐卡,採用了最傳統的堆繡工藝……」
秦言的聲音沒有刻意的壓低,只是像在介紹家裡的一件老物件而已,親切又沒有距離感。
他並沒有完全按照劇本上的詞來說,而是加入了很多自己的理解。
比如針法的走向,又比如顏料的配比。
監視器後面,凌導眉頭微微皺了皺。
這狀態好像不如那晚修復銅像時那麼「入神」啊?
但聽著聽著,他的眉頭又舒展開了。
雖然沒有那麼「入神」,但現在這種娓娓道來的感覺,反而更適紀錄片。
甚至這小子改的詞,好像也原版台詞更有感覺。
「這小子,真的有點東西啊。」
就連站在一旁的老爺子也有一些吃驚。
蘇晚那丫頭的朋友,還真有兩把刷子。
有很多細節,如果不老匠人,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曲真碰了碰身邊的旺堆笑道。
「你看人家,這可比你厲害多了呀。」
「那是我志不在此嘛,我要是認真起來,別說這小子,老頭子都得被我比下去。」
就在這段長鏡頭即將完美結束的時候。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唐卡的左上方響起。
接著「崩崩」的聲音接連響起。
固定唐卡左上角的那根主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斷了!
巨型唐重達幾百斤,這一根主繩一斷,其他的輔助繩索根本承受不住這重量,瞬間接連崩斷。
失去了束縛的巨型唐卡,順著45度的斜坡,直接朝著下方滑落!
「小心!」
「快跑!」
而正下方正是秦言!
現場驚呼聲四起。
凌導手裡的對講機都掉在了地上,楊秀錯更是嚇得尖叫一聲,捂住了眼睛。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
一道身影卻逆著人流沖了出去。
是齊渝。
她在看到唐卡砸向秦言的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
他還在那兒!
「大噴子!」
她聲音都破了音,不顧一切的朝著秦言沖了過去。
而此時的秦言雖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但他畢竟有系統獎勵的【體力+1】和【跑酷Lv1】。
爆發力和身體協調性,早就達到了專業運動員的水品。
在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他都計算好了最佳的躲避路線,向右翻滾。
就在他準備發力的時候,餘光卻瞥見了一道瘦弱的身影,不要命的朝著自己沖了過來。
是齊渝。
那個傻丫頭正張開雙臂,試圖來推開他。
「這笨蛋……」
秦言心裡暗罵一聲,心裡卻暖的不像話。
他生生止住了向右翻滾的動作,腳下一蹬,身體就迎著齊渝沖了過去。
「砰!」
兩人在雪地里撞了個滿懷。
秦言借著衝力,一隻手攬住齊渝的腰,另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腦勺,然後順勢一滾!
兩人像是一個球,緊緊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滾出去好幾米遠。
「轟!」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巨大的唐卡重重的砸在了秦言剛剛站立的地方,激起了一片雪霧。
秦言在下面,齊渝趴在他身上,兩人的臉貼得極近。
近到能看清對方的睫毛,還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熱熱的,帶著劫後餘生的味道。
齊渝死死抓著秦言的衣領,小臉煞白,卻在看到秦言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時,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她看著秦言頭上沾滿的白雪,突然不合時宜的想到一句詩。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
「沒事吧?沒事吧?!」
張雅這才回過神來,帶著哭腔跑了過來,拉著齊渝上下檢查。
「小渝你嚇死我了!那麼重的東西你也敢往上沖!」
齊渝現在腿都是軟的,整個人還掛在秦言身上,臉埋在他的胸口,半天才說道。
「沒……沒事,他很軟,不是,雪很厚。」
人群的角落裡。
那個中年場務,看著毫髮無傷的秦言,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命真大!」
這時大家見沒有人員受傷這才反應過來,唐卡!
「快!快看看唐卡怎麼樣了!」
凌導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要是壞了,把他賣了都賠不起啊!
旺堆也反應過來了,臉色鐵青,衝著那些還在發愣的漢子們吼道。
「都愣著幹嘛!快去幫忙!」
二十多個漢子七手八腳的衝上去,小心翼翼的將那幅巨大的唐卡重新攤開。
這些人都是老爺子的徒弟,雖然剛才被嚇到了,但手上的活兒還是穩的。
大家開始清理上面的積雪,檢查受損情況。
老人推開了攙扶他的曲真,顫顫巍巍的走向了唐卡的左上角。
那裡不用檢查,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那塊原本畫工就有些稚嫩的畫布,因為剛才的劇烈摩擦和撞擊,已經脫落了一大塊,露出了裡面的底布,損壞得非常嚴重。
老爺子走到那裡。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暴怒,會罵人。
但是,他沒有。
他只是慢慢的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裡。
可手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好像只要一碰那,就會碰碎什麼珍貴的回憶一樣。
他的眼神里只有悲涼。
「天意……」
老人喃喃自語。
「這都是天意啊……」
「旺堆呀……」
他輕聲喚了一個名字。
旺堆此時就在他身邊,一臉擔心的看著他,剛想答應。
卻發現老爺子的目光並沒有看他,那個語氣,也不像是在叫他這個皮夾克兒子。
而像是在叫……另一個同名的人?
旺堆也有一瞬間的晃神。
就在這時。
老人的身子晃了晃,最後軟軟地向後倒去。
「阿爸!!」
「阿波!!」
「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