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光明港瓊甜茶館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雖然是下午,但日光城的陽光依舊烈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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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後,幾人身上那股懶洋洋的勁兒還沒散去,他們隨著人群,一起朝著大昭寺廣場的方向走去。
八廓街的人比上午的時候更多了。
「哎,慢點。」
秦言伸手拉住了齊渝。
打著哈欠的齊渝這才反應過來停下了腳步。
在她面前,是一條由「人」鋪成的路。
而她差點碰到的就是其中一個磕長頭的信徒。
他們有的是從西海出發,也可能是從川西的某個牧區啟程。
身穿著圍裙,手上套著木板,額頭上沾滿了塵土。
「啪。」
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那一刻是向著天空。
「啪。」
雙手垂下,停於胸前,那一刻是觀照內心。
然後身體前傾,整個人五體投地,用身體去丈量這片土地,那一刻是回歸大地。
這一幕,看得齊渝有些出神。
然而,在這條朝聖之路上,也有一些不一樣的色彩。
「哎哎哎,別動,就這樣,保持住!」
一個拿著相機的男人指揮著地上趴著的女孩。
「頭再低一點,眼神要虔誠!對對對。」
女孩趴在專門帶來的瑜伽墊上,做出一副磕長頭的姿勢。」
「咔嚓。」
照片拍完,女孩立馬將頭湊到相機前。
「快給我看看,修一下能不能發朋友圈?」
而旁邊那些真正的信徒,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只是默默的側過身,像流水繞過石頭一樣,避開了人群,然後繼續著自己的朝聖之路。
齊渝在一旁看著,微微皺了皺眉頭。
同一個動作,兩個群體,這種違和感讓她心裡堵得慌。
反倒是劉琳,看著那些正在擺拍的人,竟然有些意動。
她拿出手機,找了個角度,對著遠處的大昭寺金頂拍了一張,然後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擺拍的遊客,心裡盤算著要不要自己也去拍一組。
畢竟,這種充滿信仰感的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點讚一定會很多。
至於信仰?
劉琳在心裡不屑一顧。
她光是為了體面地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哪還有力氣去供奉那神明?
那是富人的消遣,或者是窮人的麻藥,反正與她無關。
「大噴子……」
齊渝忍不住了,她指著那群擺拍的人,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
「這算什麼呀?這不是臨時抱佛腳嗎?」
「明明什麼都不信,非要裝出一副很虔誠的樣子,這不是對人家信仰的褻瀆嗎?」
秦言收回目光,看著身邊這個糾結的女孩。
他笑了。
他懂齊渝的這種非黑即白的正義感。
曾經的他,或許在遇到萬永傑之前,在親自赤膊上陣打那場鐵花之前,也會和齊渝一樣,對這種行為嗤之以鼻。
可是現在……
他看著那群擺拍的遊客,又看了看那些默默繞行的信徒。
「小渝。」
秦言輕聲開口。
「我有一個朋友……」
話還沒說完,齊渝一臉不善的盯著他。
「是蘇晚姐姐嗎?」
秦言:「……」
他重新組織了下語言。
「我有一個男性朋友,他是非遺傳承人,也是個生意人」
「他為了讓家鄉的手藝活下去,把原本只有過年才表演的打鐵花,加上了電音,加上了舞龍,搞成了天天都有的商業演出。」
「當時有很多人罵他,說他市儈,說他把老祖宗的東西弄得不倫不類,丟了魂兒。」
秦言看著齊渝的眼睛。
「可是,就是因為他的市儈,那個快要死掉的小鎮活了過來,那些原本要出去打工的年輕人留了下來。」
「你說,他是對是錯?」
齊渝愣住了。
她想起了秦言的那個視頻,在漫天金雨的夜晚那些赤膊上陣的漢子笑的是那麼開心。
「好像……也沒錯。」她有些遲疑。
秦言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幅眾生相。
「其實吧,我們不用去對別人的旅行指指點點。」
「你看那些本地人。」
秦言指了指路邊一位剛磕完長頭,正坐在石階上吃著糌粑的老阿媽。
她的臉上沒有悲壯,只是透著一種尋常日子裡的平靜。
「對他們來說,信仰就是生活的底色,生活就是信仰的具象。二者不分彼此,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狀態。」
秦言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擺拍的遊客。
「而對於遊客來說,信仰只是他們在旅行中觀察到的一個『生活切片』。」
「他們模仿這個儀式,只是想去觸碰一下那種虔誠的生活狀態而已。」
「本地人靠信仰紮根生活,遊客靠體驗感知生活。」
「二者都沒有錯。」
齊渝聽著秦言的話,她看向了那個正在吃糌粑的阿媽。
她吃得很香,偶爾還會掉一點殘渣在衣服上,她也會撿起來放進嘴裡,然後對著路過的熟人露出一個笑容。
齊渝突然就明白了。
信仰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讓這日常的一餐,變得踏實,變得有滋味。
「至於臨時抱佛腳嘛。」
秦言笑了笑,看著那些拍完視頻後,臉上露出滿意笑容的遊客。
「說不定這個『臨時』,就是他們這匆忙一生中,唯一離『虔誠』最近的時候呢。」
齊渝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那種心頭堵著的感覺,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
就在這時。
一位身穿暗紅色藏袍,手裡搖著轉經筒的大叔,一步一叩地朝著他們這邊過來了。
眼看著就要撞上站在路中間的秦言幾人了。
齊渝下拉了拉秦言。
「快讓開,別擋著人家的路了。」
大家正準備側身讓開。
然而,那個大叔的身體卻自然而然的往旁邊挪了一步,繼續叩拜。
對於他來說,你在或者不在,和他毫無關係。
他只是在做他心中想做的事。
秦言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個灰色的【體驗非遺鍋莊舞】的坐標點。
他之前還想著去激活一下。
但現在他放棄了,因為只要他真正了解了這片土地,它自然會亮起來的。
「哎?小渝?」
一直沒說話的張雅,突然拽了拽齊渝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和不確定。
「你看那邊那個人,是不是晴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