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晃動，泛起陣陣漣漪。莫念從這些漣漪中，看到了無數景象。
其中一幅景象，自己劍意逼人，與一個看不見面目的人雙劍合璧，斬破血河，斷了其中倩影生機，一劍穿心。
「你來啦……恨水逝？」
她抬起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撫摸自己的臉頰。
手指纖細，指間還有著繭子的粗糲感，一點點摸過自己的肌膚和骨骼，好像在描繪一幅一生一次的畫。溫熱的觸感流淌，帶著鹹鹹的味道，說不清是血或是淚。
「真嫉妒她……咳咳，能先遇見你啊。」
她靠在自己肩上，絲毫不顧胸口的劍越插越深，只是抱緊自己，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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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嗎？抱歉，我感覺不到。」她呢喃道，似乎下一秒就會睡去，「如果，那天，你來就好了……」
在那天殺了她……也就不會有之後的事情，不會再有如今的猶豫和果決。
「慕師姐……就交給……你……」
自己將魔劍拔出，劍身輕顫，仿佛在不斷悲泣。
身側的人擔憂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扣，緊握不放。
「……我沒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來自於千里之外。
「走吧，雲劍仙還在等我……等我給他一個交代。」
莫念心中一痛，手指下意識地觸碰到茶碗，水面搖曳，打亂了這一幅畫，切換到了下一張。
硝煙瀰漫，屍山血海，無數的殘骸中，自己將拳頭從面前的妖王屍身抽出，輕輕一推。
血液噴濺而出，染紅了自己，卻遮不住那對鋒芒畢露的灰色眼眸。
遠處，有人回頭，身形窈窕，英氣逼人，滿身風塵疲憊掩蓋不住沖天的煞氣和銳意。鐵面遮住了她的臉，將一切情緒都掩蓋在面具下。
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對方點頭回應，收劍還鞘，緩步離開。
肩膀上一沉，他側頭看去，是清羽門的霄羽真人，正一臉同情地摁住自己的肩膀。
「別看了，人家都走遠了。」他嘖嘖稱奇，「鐵石心腸的武神，也會被紅袖使的英姿打動嗎？
要我說，等妖禍結束以後，你再去大大方方表白嘛。如今武道就你們兩人聲勢最盛，情投意合，沒人說些什麼。
只是秦劍師……唉，死得悲壯，不過那對鳳凰你們不也殺了報仇了嗎？人家現在沒那個心思，你要不再多等等……」
「……我沒那個意思。」
他輕描淡寫地將霄羽真人的手弄掉，向前走去。妖禍之後就是天傾，時間一天比一天緊迫，要拼盡全力變強，沒空耽擱了。
「她也不會有。」
「嗯？可我聽說紅袖使……人還不錯啊。你都不試一下的嗎？」
「那個女人，愛著所有人，唯獨不會愛一個人。」
「誰啊？你？」
「我是說她自己。」他懶得接茬，不咸不淡地說道，「理念不合，也許以後還有交手的一天……我先走了，得趕去下一個地方。」
「那麼嬌滴滴的姑娘你也下得去手……哎！等下我啊，你們也不歇一會嗎？」
水面再度晃動。
這一次，是在陰土之下。頭頂是行將崩塌的陰森酆都，瀕臨破碎。無數陰鬼四散奔逃，大開鬼門，陰惻惻的悲鳴呼號迴蕩在天地間，伴隨著從裂隙中流淌出來的污血，蔓延到陰土的根基。
他悠然地抬頭觀望，怡然自得，哼著小曲，似乎這天塌地陷的一幕是什麼難得的景色一樣。
遠處，大地轟鳴，一雙沉睡了無數歲月的眸子血紅眸子睜開，帶著混沌不清的殺意，從無數地獄中升起，撕碎了一切陰土，令天地動亂，萬鬼齊鳴。
而他如同導演一般，站在無數魔頭簇擁的中心，靜靜欣賞這一幕。
在他身後側，瑨司命畢恭畢敬的侍立一旁，不敢有任何怠慢。儘管眼神中流露出敬畏和殺意，背對著自己，瑨司命也不敢有辦法越界的舉動。
他打了個哈欠，無趣至極。為了排擠寂寞，他招招手，讓魔頭們散開來，讓出一個空擋，架上來一個女人。
「真讓你做到了啊……魔染諸天，奪取土伯，陰陽逆亂。」
女人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看著自己的臉，仿佛下一刻要把自己吃掉一般，「天河流域都要毀於一旦了，魔念你還想做什麼！留著我，只是用來取樂嗎？」
「畢竟你的人設很經典嘛。身在黑暗心向光明，這樣的人才有張力，也不容易崩潰。」
他打了個哈欠，輕佻地挑起女人的下巴，微笑道：「不像前段日子那個臥底，玩一會就瘋了……我會吸取教訓，好好珍惜，儘量不玩壞你的。
在這筆經驗到帳結款前往下一個地方以前，我們還有點時間。
雲煙，隨便聊聊吧。這不是你的本名吧？玄女道讓你來誘惑我，想必是看中你的本事。你除了臨時良心發現背刺我失敗，就沒有別的要做了？
過去，人生，理想……什麼都可以。就這麼看不上我？」
「是啊，你讓我作嘔。」
女人冷笑不止，一口血呸到他臉上，發自內心地厭惡與憎恨。
「還有，我叫妙雲，別搞錯了……我今生今世，下輩子都看不上你這種人渣！」
「那真可惜呢……畢竟，這裡也沒有下輩子可言了。」
似是倦了，喪失了所有興趣的他手指一抬，魔頭便將女人扔了下去。
「算了，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再見了，雲煙。」
消逝在逐漸崩壞的無間煉獄深處，那雙眸子中的倔強，依舊沒有半分改變。
不僅是這一幕，還有下一幕，再下一幕……
水面前所未有的激盪起來，無數來自過去未來的畫面重疊在一起，所有漣漪疊加，呈現出了無比混沌的態勢。
莫念迷失在一重重可能性中，迷失在心靈的迷宮中，所有的人生在一瞬間疊加，令他短暫迷失了方向。
最終，所有可能性，同時疊加在一個支點上。
那是一張殘片，大約拇指大小，殘破的不像樣子。
過去未來，所有的記錄浮現在水面，慢慢往前追溯，莫念拼盡全力逆流，只能捕捉到其中一部分——和他有關的那些部分。
【……記錄的神位太少了，就這一點，完全不成體系，限制很大。
你問問怎麼不早說？登天之前誰知道會這樣？別互相推諉了……頂多就萬年的逍遙時光，太少了。
想要突破神位禁錮，大家……各憑本事吧】
圍繞著殘片，一群似曾相識的人圍在一起，議論紛紛。陰沉著臉說道，神色都不太好看。
【……找到了，是傳說中的至寶！老洪，你來看看，這是我們張家記載的，冊封天神的寶物！】
一片空無中，兩個偉岸的身影圍繞著一張殘片，興奮莫名。
【……唔，在這裡。找到了。很好，多落一子吧。
我算算，慈度、陰恬、極天他們……應該夠阻止那傢伙吧？就用這個……】
黑暗中，一個帶著斗笠的身影喃喃道，將手伸向了更完好一點的殘片。
隨後，劍光湧現，一劍斬在了斗笠人的手上，連同殘片一同斬成兩半！
【你……！】
【道友，恭候多時了】
那道劍光的主人探手一抓，將一部分殘片抓在手裡，微笑著收回。
就在這時，他忽有所覺，抬頭一望，對著水面那邊的莫念微笑。
莫念見狀，如遭雷擊。
他頓時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的系統，在涉及到有關舊日天庭的任務時就會自動更新，因為系統的根基，本就和殘片息息相關。
什麼系統，什麼經驗值……其本質，就是「收束」其他的可能性。
剝奪被自己殺死之人的「可能」，將「自己不曾去過的過去」，加諸到此刻——未曾經歷過的自己身上！
其技術，便是來自於書靈幻境的推演之法，但是要更高妙，更完善。
而其根基，就是這部分殘片，基於這片殘破不堪的……
【封神榜】！
一切的困惑，都在莫念看見劍光主人的時候豁然開朗，頓時明了。
——那是，自己的臉！
兩鬢斑白，眼神滄桑的「莫念」，在斬出那一劍後，對水面那邊的自己微微鞠躬，眼神感慨萬分，隱含笑意。
——是「我」，選中了我！
——將來的「我」，即將在過去某一時刻，斬出這一劍，以此，成就如今的「我」！
——在那個我未曾確定、不曾抵達的未來！
下一刻，血色綻放。未來的「莫念」，被斗笠人一擊穿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