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劍意，從老黃那瘦弱的身軀里爆發出來。
這股劍意之強，竟然引動了天地異象。
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光芒。
東海之水，更是瞬間沸騰，捲起千堆雪。
王仙芝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感受到了一股威脅。
一股足以傷到他的威脅。
「劍九……」老黃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豪邁，「六千里！」
嗡！
最後一柄劍，並未出匣，而是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老黃的身體。
以身為劍！
老黃整個人化作一道驚鴻，攜帶著六千里的風霜與豪情，沖向了那個無敵的王仙芝。
這一刻，天地失色，只有那一道璀璨的劍光，成為了世間的唯一。
城下的人群早已忘記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道劍光，仿佛看到了一個老頭牽著瘦馬，走過黃沙，走過江南，走過春夏秋冬。
那是屬於一個小人物的史詩，那是屬於江湖最底層的吶喊。
「來得好！」王仙芝大笑一聲。
他不再單手托大。
這一次，他伸出雙手，體內氣機瘋狂運轉，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巨大的法相。
他雙手虛抱，如抱太極，迎向了那道劍光。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武帝城的城頭，瞬間崩塌了一角。
恐怖的氣浪向四周擴散，將海面壓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煙塵瀰漫，遮天蔽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煙塵中心。
誰贏了？
那個缺牙老頭，能創造奇蹟嗎？
許久。
海風吹散了煙塵。
兩道身影顯露出來。
王仙芝依舊站在原地，只是他的衣袖碎了一截，那雙總是負在身後的手，此刻正垂在身側，微微顫抖。
而在他對面，老黃盤腿坐在斷裂的城牆邊緣。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徹底成了布條，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但他還在笑。
哪怕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嘿……嘿嘿……」老黃喘著粗氣，看著王仙芝，「怎麼樣……王老怪……這一劍……夠勁兒不？」
王仙芝看著他，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讚賞，有惋惜，也有一絲敬意。
「這一劍，足以列入天下前三。」王仙芝緩緩開口。
這對於心高氣傲的王仙芝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老黃聞言，笑得更開心了，只是那笑容里，透著一股生命即將流逝的灰敗。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這一劍，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也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經脈盡斷，油盡燈枯。
「值了……」老黃低聲呢喃。
他轉過頭，看向北涼的方向。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紈絝少爺，正站在王府門口，等著他回去餵馬。
「少爺……老黃我……回不去了……」
......
海風很咸。
這是老黃現在的唯一感覺。
鹹味混著喉嚨里湧上來的鐵鏽味，把那股子原本就不怎麼好聞的劣質黃酒味給沖沒了。
他癱坐在城牆的缺口處。
屁股底下的磚石冰涼刺骨，像是要一直冷到骨頭縫裡去。
周圍很安靜。
剛才那些喧囂的嘲笑聲、驚嘆聲，這會兒全都沒了。
只能聽見風聲。
呼呼地吹。
像是有人在耳邊吹喪曲兒。
老黃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有點模糊。
那個白衣勝雪的王仙芝，正背對著他，看著東海。
那背影真高大啊，像是一座怎麼也翻不過去的山。
「輸咯。」
老黃嘴裡冒出個血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經脈斷了七七八八。
氣海像是個漏了底的破缸，那點辛苦攢了一輩子的真氣，正順著那些窟窿眼兒往外流。
生命力在流逝，止都止不住。
老黃感覺身體越來越輕，像是要飄起來。
這就是死的感覺嗎？
倒也不賴。
沒什麼痛苦，就是有點冷，還有點困。
他想睡了。
這一覺睡過去，大概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吧。
「少爺……」老黃腦子裡突然蹦出那個年輕人的臉。
那個把他從北涼王府帶出來，一路走過六千里的年輕人。
還有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卻好像什麼都看在眼裡二公子，徐長青。
「老黃，活著回來。」
那句話像是驚雷一樣，在他那快要停止轉動的腦子裡炸響。
活著，老黃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一股溫熱的感覺，突然從他胸口蔓延開來。
那是……那顆丹藥！
老黃猛地睜開眼。
只見懷中那個早已破碎的瓷瓶里，那顆丹藥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一股精純無比的藥力，滲入了他的皮膚，鑽進了他的經脈。
這股藥力霸道而又溫和。
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經脈竟然開始奇蹟般地重連。
原本枯竭的氣海，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間充滿了生機。
那不僅僅是療傷的丹藥，那是……蘊含著龐大生機與造化的神藥！
咚！
老黃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有力，強勁。
原本已經開始消散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
甚至，他感覺自己的境界，在這一刻竟然有了鬆動的跡象。
那是……陸地神仙的門檻！
「這……」老黃徹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股源源不斷湧出的力量。
王仙芝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看著原本已經必死無疑的老黃，氣息竟然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恢復，甚至還在不斷攀升。
那一瞬間，這位天下第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怎麼可能？」王仙芝眉頭緊鎖，「這是......破鏡！
於戰中破境？！
老黃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王仙芝，又看了看北涼的方向。
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有死志，只有深深的感激和敬畏。
「王老怪。」老黃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咧嘴一笑，露出那個標誌性的缺牙，「武帝城頭的風景雖好，但我家公子還等著我回去餵馬。」
「今兒個，你留不下我了！」
......
那個原本氣息奄奄的老頭，此刻正緩緩站起來。
動作很慢。
但很穩。
每起一寸，身上的氣勢就拔高一丈。
原本乾癟瘦小的身軀，此刻竟然給人一種巍峨的感覺。
他身上的破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把生鏽的鐵劍，在他手裡發出歡快的嗡鳴。
轟隆！
天空中的雲層突然炸開。
一道金光穿透雲層，直直地罩在老黃身上。
不是天門開。
是天地共鳴。
武帝城下的海水，像是煮沸了一樣，咕嘟嘟地冒著氣泡。
無數把插在城頭的兵器，同時震顫起來。
像是在朝拜，朝拜一位新誕生的王。
老黃伸了個懶腰。
渾身的骨頭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跟炒豆子似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漫天的風雲都吸進肚子裡。
爽！真他娘的爽！
活了一輩子，從來沒覺得這麼舒坦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膚變得緊緻了，那層老皮正在脫落，露出下面如嬰兒般的新肉。
體內的真氣，浩瀚如海，奔流不息。
那是……陸地神仙境！
老黃傻傻地站在那，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肚子。
「這……這泥丸子……」
老黃喃喃自語。
他想起了徐長青那張笑眯眯的臉。
眼眶莫名有點熱。
「公子哎……」
老黃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沒出息的眼淚憋了回去。
他抬起頭。
看向王仙芝。
「王老怪。」老黃咧嘴一笑，那口豁牙還在，看著依舊有點滑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武帝城。
「剛才那一架，沒打完，咱們……接著來！」
王仙芝看著他。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一團火。
戰意。
真正的戰意。
「好。」
王仙芝只說了一個字。
這是承認。
承認眼前這個老頭，有了和他平起平坐的資格。
老黃嘿嘿一笑。
他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起手式。
那不是劍九。
也不是之前的任何一招。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姿勢。
看著有些彆扭，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玄妙。
那是臨行前，徐長青教給他的那一招。
當時他只覺玄妙，但窺不透起真意。
如今，他已踏入陸地神仙境，再回想這一招。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這一招里，藏著極大的恐怖，那是超越了人間劍術的範疇。
那是……神仙劍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