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洗,九層聽潮亭巍峨聳立。
上六層躍插雲霄,下三層直通幽冥。
徐長青拾階而下,直達地底。
抬腳邁過那條由黑曜石鋪就的陰暗階梯,一股陰冷寒氣撲面而來。
不同於外界的寒冷,這裡的寒氣濕潤、粘稠,帶著一股子陳腐的歲月氣息,像是走進了枯墳。
徐長青攏了攏袖口,抬腳走了下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噠、噠、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北涼的脈搏之上。
越往下空氣越是沉悶。
終於。
階梯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這亭底竟比上面還要寬闊。
裡面沒有奢華裝飾,只有一排排整齊木架。
木架上......擺滿了黑色靈牌。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幽暗的燭火在靈位前跳動,映照著一個個朱紅色的名字。
這也是......離陽的債。
在這片靈位林的深處,站著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常服,手裡拿著一塊干布,正細細地擦拭著面前的一塊靈位。
他動作輕柔,專注,仿佛那不是一塊冷冰冰的木頭,而是最親近之人的臉。
徐驍。
這位讓天下人聞風喪膽的人屠,此刻背對著徐長青,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他那一條早年征戰留下舊疾的跛腿,每逢陰雨天便鑽心地疼,在這陰冷亭底想必並不好受。
徐長青停下腳步,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許久。
徐驍似乎擦拭滿意了,這才緩緩轉過身。
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看不出喜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藏著如鷹隼般的銳利。
「來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來了。」徐長青點頭。
徐驍指了指旁邊的蒲團:「坐。」
沒有寒暄,沒有質問,就像是尋常父子間的閒話家常。
徐長青盤膝坐下。
地面很冷,透骨的寒意順著尾椎骨往上竄。
徐驍相繼坐來,拿起旁邊的酒罈,拍開封泥,給徐長青倒了一碗,而後才又給自己倒上。
老子給兒子倒酒,倒反天罡。
不過徐驍卻並不在意,只是端起酒碗,仰頭灌下。
酒液順著他的鬍鬚流下,打濕了衣襟。
徐長青看著,並未端碗。
待徐驍放下酒碗,徐長青突然端碗起身。
轉身朝面前靈位牌鞠躬!
舉碗,敬酒!
嘩啦!
酒液倒下,濺起酒花多多。
徐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今天站在這裡的人本該是世子徐鳳年。
可......
徐長青朝四面敬酒後,目光掃過周圍的靈位:「這就是你想讓我看到的?」
徐驍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塊剛剛擦拭過的靈位,示意徐長青過去。
徐長青看去。
靈位上刻著幾個蒼勁的大字。
【北涼大將軍陳邛之靈位】
「陳邛。」徐長青輕聲呢喃。
「陳芝豹父親,」徐驍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當年為救我而死,若是他沒死,今日這北涼王之位便該是他的。」
「還有這些,都是當年隨我起兵的老兄弟,一半死在戰場上,另一半……」
徐長青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徐驍又灌了一口酒,神色有些淒涼。
「長青。」徐驍看著徐長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知道這亭底一共有多少靈位嗎?」
徐長青搖頭。
「六百塊。」徐驍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迴蕩,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這六百人,每一個都是我徐驍出生入死的兄弟。」徐驍走到徐長青面前,「但他們都死了!」
「芝豹不理解我當年明明只要再進一步便可......可我沒有。」徐驍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我選擇了受封為王。大抵如今的你也會有那般想法......」
徐長青轉頭,看著渾身顫抖的徐驍:「不,我理解您的選擇。」
徐驍抬頭,眸中亮起詫異之光:「你......理解我?」
「是,我理解「徐長青吐出四個字,」但我並不認同!「
徐驍瞳孔驟縮。
理解,但不認同?!
「徐驍......你老了」徐長青抬手,指著頭頂那厚重的石板。「這聽潮亭壓得住江湖草莽,壓得住此間的六百亡魂,卻壓不住高高在上的皇權,更壓不住天門後的垂釣者。」
「你可以為了保全大局,選擇隱忍,選擇將仇恨埋葬,但我不同。」
徐長青身上猛地爆發出一股氣勢。
那不是殺氣,也不是真氣,而是一股睥睨天下的皇道龍氣!
徐驍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滿是驚駭。
這種感覺……
他只在當年的老皇帝身上感受到過。
不。
比那更強,更純粹!
「你......要做什麼?」徐驍的聲音有些顫抖。
徐長青轉過身,向著出口走去。
那一襲白衣在這昏暗地下亮得刺眼。
走到台階前,徐長青停下腳步,微微側頭:「既然他們不讓北涼好過,那我便讓這天下,都別想好過!」
「趙家的皇位我會親手去取,天上的仙人......」徐長青抬頭,目光穿透厚重樓板,穿透九天雲霄,「若敢伸手,我便將天給捅個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