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畢竟身形幼態，剛一下車，那一幅有錢人家小女娃娃的作態便引起商販們的注意。
只是礙於艾莉絲身邊的高大護衛，沒有人敢上前叫賣，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腦子活泛些的，趕忙將自家的果籃頂在頭頂、擠出一副憨厚樸實的笑容。
艾莉絲踮腳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牽著小女孩的老婦人身上。
那小女孩的衣著不算光鮮，卻也談得上乾淨整潔、補丁不多，一雙藍色的眸子正無辜地盯著「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艾莉絲，低垂的右手還緊緊地攥著一個木頭做的小風車。
艾莉絲心中一軟，邁開了腳步……
-----------------
「怎麼都是些爛李子？！」
「她居然敢騙我？！」
少女的尖叫聲堪稱是一種折磨，就連馬車外的黑騎士都忍不住苦笑著偏過腦袋、拉開了距離。
馬車裡，李維雙手捂耳，笑看著艾莉絲咬牙切齒地在籃子裡翻翻撿撿。
除了最上面那一層賣相還算不錯，越往下翻，什麼李子、桃子不是長了蟲眼就是半邊發黑。
可謂是深刻掌握了「賣果籃的精髓」。
一想到之前自己還繪聲繪色地誇讚那賣水果的老奶奶「和藹可親」、小孫女「乖巧嘴甜」……
艾莉絲的小臉肉眼可見地「紅溫」了。
偏偏李維還要火上澆油，在果籃里東瞅瞅西看看，故作長吁短嘆：
「現在已經是十月了，南方的水果還要成熟得早些，這一籃子都是些八月份就該上市的水果，換成我肯定是不買的……」
梅琳娜偷偷地擰住李維腰間的軟肉，打斷了李維的「補刀」，寬慰起了面紅似血的艾莉絲：
「別聽你哥瞎說，這些小家小戶自己種植的水果，疏於打理，晚熟一些也是正常的。」
李維仍不放棄，幽幽地補充了一句：
「農產品就是要講究規模效益。」
艾莉絲一蹦三尺高，眼中已經泛起了委屈的淚光：
「回去！我要回去找她們！」
李維的笑容愈發燦爛——當然在艾莉絲眼裡就愈發顯得可惡了：
「你以為人跟你一樣傻？留在原地等你一個外地人找上門？」
艾莉絲小嘴一癟，雙手抱膝，當場自閉。
梅琳娜看不下去了，雙指用足了五分力，在李維的肋骨縫上狠狠一戳，頓時疼得李維「嘶」聲連連。
「李維你好好說話。」
梅琳娜杏眼圓瞪，唱起了紅臉。
「這學醫的娘們下手真是黑啊。」
李維心中腹誹，揉著自己的肋骨齜牙咧嘴了好一會，這才緩過氣來。
「那麼現在，」李維換上一副鄭重其事的口吻，「我的堂妹，你還覺得要給這些人牧馬人一樣的待遇嗎？」
車廂里一時沉默，唯有艾莉絲咬牙的「咯吱」聲與馬車的晃蕩聲一齊迴蕩。
半晌的功夫，艾莉絲這才吐出一口惡氣，悶聲道：
「我堅持。」
李維笑著撿起一顆半邊發黑的梨子，一刀劈成兩半，將果肉完好的一半遞給了愛麗絲：
「對平民的憐憫和敵視都是一種傲慢。」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才叫領主。」
-----------------
滿腹心思的艾莉絲在去往黑市的拐口下了車。
作為新晉的「漁霸」，艾莉絲還有很多工作要去做。
車廂里於是又只剩下了李維和梅琳娜。
「會不會太急了些？艾莉絲才十八歲。」
梅琳娜眼看著艾莉絲的身影消失在巷道里，放下車簾，轉身面向李維。
「那不是跟你一般年紀嗎，」李維調笑道，「要向你看齊啊。」
梅琳娜聞言當即小聲駁斥道：
「我才十七，還沒過生日呢。」
「不是，重點是年紀嗎？」
李維有些好笑，挑起一顆蟲眼小些的蘋果削了起來：
「只講實踐、不講理論，會更容易陷入『實用』的誤區，最終逃不過『凡是對我有用』的立場問題。」
「就比如說這個蘋果，」李維咬了一口，「又酸又澀，莊園的管家們肯定是不願意收的，農戶自己也捨不得吃。」
「大部分領主的第一反應肯定是『關我屁事』，反正這種東西都不入我的眼，操心這種事『對我沒用』。」
「然而蘋果是依靠昆蟲授粉的，這種果實品相差的果樹必然會污染其它果大甜美的果樹，就像花卉培育那樣。」
「等到了這種時候，身為當地領主的第一反應又是什麼？」
李維沖著梅琳娜撇了撇嘴：
「大機率是剷除這些劣質果樹，還是沒有補償的那種。」
「更高明些的、不願意髒了自己手的，那就把這個訊息告訴當地的種植大戶，鼓動雙方衝突、暗地裡拉偏架。」
「最好是再搭配短時間內調整蘋果收購價之類的組合拳。」
李維譏誚地扯了扯嘴角：
「羊毛出在羊身上，今天割三分，明天割五分，又有多大區別；既然羊開心，那就隨它去好了。」
「你說說看，這算不算一次成功的實踐？」
梅琳娜一陣惡寒，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李維握住梅琳娜的雙手，緊盯著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你應該知道，只要有心，在我的身邊歷練幾年，學會拿捏這些手腕的火候不是多難的事。」
「立場沒有中間派，倘若艾莉絲真的成為了這樣的『優異領主』，我也是會毫不猶豫地揮刀的。」
梅琳娜眼眸微動，有些迷茫的目光清澈了幾分，反手握住李維的手，對視的目光不閃不避。
「你是不是也想說，」梅琳娜深吸了一口氣，彷佛每一個字元都有千斤重，「伍德家族，和我？」
李維咧了咧嘴，無聲地苦笑。
梅琳娜低下腦袋，長發遮住了她的面容：
「這就是父親大人跟你談話的內容吧？」
梅琳娜的雙手略作掙扎，從李維的手心滑出，連帶著李維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你屁股底下有個暗格，開啟看看。」
梅琳娜依舊低著頭，說話的語調也是古井無波，讓李維摸不透她此刻的情緒。
李維依言開啟了暗格，露出了內里三本黑色封皮的帳本。
猶豫了片刻，眼看梅琳娜的肩膀已經在微微抖動，李維咬咬牙，翻開了其中一本，只掃了一眼，瞳孔便不可抑制地放到最大！
「這是我能看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維脫口而出，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梅琳娜。
實在已經憋不住笑的梅琳娜滿目均是促狹，眸子裡只剩下了李維那張驚訝面孔的剪影。
梅琳娜伸出雙手，捧住李維的面頰：
「真是個傻瓜。」
在李維的大腦還在宕機的功夫，梅琳娜重心前傾，整個人鑽進李維的懷抱，摟緊了李維的脖頸，耳語道：
「我要當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