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西苑演武還有兩日。
忠順王府。
「三爺,馬備好了,程公子、仇公子他們,已經在城外老地方等著了。」隨從小廝在門外輕聲稟報。
宋柯收拾停當,深吸一口氣,撫了撫袖口。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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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讓他沒事就出去逛逛,最好能遇見賈環,用他的命,試一試賈環到底能否認出自己,又是否會對自己動手。
宋柯心裡雖然罵了千百遍,但也不敢不從。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他聽說賈環回京之後,每日都待在府中並不出門。
為以防萬一,他還是每日約著幾個世家子弟,乾脆出城打獵,跑馬吃酒。
就算你賈環出府,也不至於出城吧?
離你越遠越好。
宋柯出了堂門,帶著幾個隨從,向院門走去。
恰在此時,一個身穿錦袍,面色沉鬱的男子走進門來。
不是大哥宋栩,又能是誰?
一見宋栩的樣子,宋柯心中猛地一緊。
大哥主動上門,准沒好事。
上次讓他去平安州刺殺賈環,就是這副顏色。
但他還是上前迎道:「大……大哥……」
宋栩瞥了他一眼,面色中似有不滿,隨即一揮手,院中下人全都退下。
宋栩一言不發,徑直往正堂走去。
宋柯心中七上八下,也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進入堂中,宋栩撩袍在首座坐下,宋柯不敢坐,垂首站在一旁。
「我問你,上次平安州,你確定只有你們三人逃了回來,沒給賈環留下什麼活口?」
宋柯渾身一凜,忙躬身道:「回……回大哥……」
「當日事敗,我帶著死士們逃出驛站,聽見引開賈環死士的那些親衛,那邊廝殺聲、慘叫聲極烈。」
「後來……後來那邊就安靜了。」
「賈環那些親衛,分兩路向我們追來,應當是那邊的戰事已平。」
他皺著眉頭,不安道:「而跟著我的那些人,除了那兩名死士,其他人皆已身亡,我親眼所見。」
「而這兩名死士……如今也被我滅了口……」
「就算……就算有未當場斃命的,但他們都是死士,應當會服毒自盡。」
「當時除了我們三人,應當沒有其他活口……」
宋栩沉默片刻,目光冷冷釘在宋柯身上。
「你知不知道,如今賈環手裡,就藏著一名活口!」
宋柯聞言,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盡褪。
「什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大哥,你從哪兒得來的消息,別不是被人騙了吧?!」
宋栩道:「王府安插在賈府后街的眼線,這幾日全部失聯。」
「而他們在失聯之前,傳回了最後一條消息。」
「給賈環診脈的章太醫,被賈環引去了后街偏院,待了許久才出來。」
「父王尋了個由頭,將章太醫請到府中看病,一番詢問之下,章太醫才將那日事情細細報出。」
「在那偏院耳房之中,有一重傷之人,穿的是我們死士的衣服,房外還有重兵把守。」
宋柯聞言,雙腿不禁發軟,他大概猜到宋栩今日來是幹嘛的了。
他連忙說道:「大哥,這……這會不會是賈環故意設下的圈套?」
「這人詭計多端,不得不防吶……」
宋栩道:「我和父王也拿不準。」
「不過,即便是圈套,如今我們也不得不鑽了。」
「若那人真是活口,一旦開口,便是你在平安州刺殺賈環的鐵證!」
「刺殺朝廷命官,截殺邊軍將領,別說你,整個王府都要被拖下水!」
「父王如今還未到起事之時,若提前撕破臉,你可知風險有多大?!」
宋柯忙道:「大哥,什麼叫我刺殺賈環,還不是你……」
「混帳!」宋栩猛喝一聲,「難道你不是王府的公子?你和王府分得開嗎?」
宋柯心中不忿,也只得垂首不言。
宋栩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道:「我和父王商議過了,那個活口必須除掉。」
「我的事情多。」
「這件事,你去辦。」
宋柯聞言,七魂立時被嚇去了六個。
又想起當日驛站中的驚駭場景,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大哥!你可放過我吧!」
「我……我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麼大的事兒,我哪兒能幹得了?」
「既然賈環故意留下那名活口,自然是重兵把守,說不定就是個陷阱。」
「萬一……萬一再遇到賈環……」
宋柯簡直都說不下去。
當日那手提兩具屍體衝鋒的場景,如今還是他的夢魘,太震撼了。
回京這幾日,就沒一天睡過好覺的。
「那賈環根本就不是人,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有他在,去多少人都是送死啊大哥!」
「住嘴!」宋栩厲聲呵斥,「你莫不是被他嚇破了膽?!」
「你記住,你是王府的公子,賈環不過是公府的庶子!」
「你不要怕了他!」
「未戰先怯,豈不丟了王府的臉面?」
「他再勇猛,也是個病重之人,身上中了刀劍,也不是死不了!」
「此事本就是你辦事不力,自然由你去了結。」
「難道還要讓我和父王,替你擦屁股不成?!」
宋柯匍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裡衣。
宋栩重新坐回太師椅,看了看自己三弟的窩囊樣子,強壓心中怒氣,語氣也稍緩了一些。
「你放心,此事我已安排妥當,並非讓你硬闖。」
「我和父王已經選好了時機,正是那處別院之中,守備最弱的時候。」
「你必須抓住這個時機,務必將那人滅口,聽到沒有?」
宋柯雖然心中驚恐,但也只得抬頭問道:「什麼時機?」
宋栩道:「兩日後,西苑演武。」
「賈環也陪駕隨侍,必定不在府中,他手下那些親衛,也要隨他前往西苑。」
「那后街別院,定然守備薄弱,到時你帶精銳死士衝進去,快刀斬亂麻,絕對事半功倍。」
「我也已安排好接應之人,即便事情有變,也能將你救出來,必保你無虞。」
他俯身,冷冷盯著宋柯的眼睛。
「三弟,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必須將那人滅口,不然的話……你知道後果……」
宋柯癱跪在地,心臟在胸腔中瘋狂擂動,臉上早已布滿冷汗。
去,可能死路一條。
不去,父王和大哥定然也不會放過他,說不定下場更為悽慘。
大哥雖說已經安排了接應之人。
可這接應之人是來救他的,還是到時殺他的,他也拿不準。
他喉嚨發緊,拼著最後一絲僥倖,問道:「大哥……萬一……萬一那活口是假的呢?」
「萬一那是賈環設的局,引我們上鉤呢?」
「假的也得去!」宋栩斬釘截鐵,「這個險,我們必須得冒。」
「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任何可能泄露的隱患。」
「你明白嗎?!」
宋柯徹底絕望了。
死局,絕對的死局。
唯一的生路,就是刺殺成功,自己逃出生天。
可……這特麼可能嗎?
大哥不知道賈環的恐怖,他可是親身體驗過的。
就因為我是個可有可無的庶子,所以這種見不得光,九死一生的事情,就只能落在我頭上是嗎?
恐懼、憤怒、不甘、怨恨……
種種情緒在他心內交織,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可他又能怎麼做?
反抗?
就憑自己,去反抗父王和大哥,去反抗王府,去反抗不公的命運,去反抗這嫡庶尊卑的鐵律?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半晌,才嘶啞說道:「我明白了……」
宋栩起身,拍了拍宋柯的肩膀,又囑咐道:「這兩日,你照常出門,該見人見人,該射獵射獵。」
「此事做成之後,就算有人猜疑是我們王府所為,也不能讓他們輕易扣在王府頭上。」
「是,大哥……」
宋柯木然回答,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宋栩也不再多言,既然已經安排妥當,便負手離了院落。
只剩宋柯一人,呆呆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