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
賈寶玉驚呼一聲,卻被賈政一把推開。
他捂著額頭抬起眼來,一看正是親爹賈政。
剎那間,賈寶玉七魂差點嚇走六個,粉撲撲的臉蛋瞬間白了。
像耗子見了貓似的,僵在那裡。
連請安都忘了,只低頭訥訥地張了張嘴:「爹……」
跟在他身後的李貴、茗煙、鋤藥、掃紅等幾個小廝,原本也是嬉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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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寶二爺正好撞上了賈政,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撲通撲通跪倒在地。
「老……老爺……」
賈政本就心煩意亂,被這一撞,更是火冒三丈。
立時揚起胳膊,就想扇對方一個大逼斗。
但見是自己的好大兒,也只得冷哼一聲,將胳膊放下。
「孽障!你不在園子裡讀書,又要跑哪裡去?!」
「瞧瞧你這副樣子,莫非又想去那不清不靜的地方胡鬧?」
賈政聲音本就帶著嚴肅,此刻又帶了幾分怒意,嚇得賈寶玉渾身一哆嗦,腦袋垂的更低。
「回爹的話,兒子不敢胡鬧……」
「是神武將軍府的馮世兄下了帖子,邀兒子過府家宴,同賞春景,論論詩詞……」
「家宴?賞春?論詩?」賈政臉上卻是一副苦澀的嘲諷。
「你休得說出這些字來,否則你老子我也得羞死。」
「你捫心自問,你是去賞春論詩,還是去飲酒作樂,聽曲調笑的?」
「整日價只知遊蕩嬉戲,何曾見你把心思正經放在學業上?你的功課呢?你的經書呢?」
「在這虛浮無益之事耗費韶光,你將來何以立身?你真以為賈府能護你一輩子?」
這倒是賈政的心裡話。
若說賈環襲不了爵,繼承不了家產。
那賈寶玉也是半斤八兩。
雖說他是王夫人生的嫡子,可他卻是嫡次子。
嫡長子是賈珠。
雖說賈珠英年早逝,但還有個兒子,賈蘭,正兒八經的嫡長孫。
現在老太太還在,因為她疼賈寶玉,闔府里都拿他當個寶貝供著。
可哪天老太太不在了,賈政這一大家子,就得搬出榮國府,作為旁支。
或許賈政能分得一些家產,那也得看大哥賈赦的臉色。
哪天要是賈政也撒丫子去了,那他留下的家產,也是嫡長孫賈蘭繼承。
你賈寶玉算個der啊。
府里還有些下人丫鬟議論,有的說林黛玉配不上寶二爺,有的說薛寶釵配不上寶二爺。
可賈政心裡明白,是這個好大兒配不上別人吶……
那林黛玉,可是林如海留下的孤女。
林如海何人?
祖上列侯,本人前科探花,蘭台寺大夫,又被欽點為巡鹽御史,清流名士。
若是林如海沒死,賈政去找他談,說讓賈寶玉迎娶林黛玉。
那林如海非得覺得賈政是在罵他。
那薛寶釵,也是薛家的嫡女,王子騰的外甥女。
薛家雖說也勢微了,如今只是官商,朝中也沒有為官做宰的。
可架不住他們家有錢啊。
再看看自己的好大兒,賈寶玉。
襲不了爵位,也承不了家產。
天資雖說也不錯,卻就好在胭脂隊裡嬉鬧。
四書尚未通透,科舉文章一般,但一些淫詩艷詞,倒頗受勛貴間公子們喜歡。
至於弓馬騎射,那更是一點不會,時不時地還得生一場病。
真真得了賈家真傳——
文不成,武不就。
看著眼前唯唯諾諾的嫡子寶玉,想著剛從西北帶病歸來的庶子賈環。
賈政心裡,更是恨鐵不成鋼。
「你看看你環兄弟!」
「他是庶子,往日人人都說,他不如你遠甚!」
「可如今呢?」
「人家在西北征戰殺伐,刀槍箭雨里掙來的功名,還得了聖上青睞,封了將軍。」
「真真拿腦袋換來的前程!」
「再看看你,占著嫡出的名分,全家上上下下寵著你,供著你。」
「卻只知道躲在內帷,和姊妹丫鬟們廝鬧,做那些風花雪月的無用文章。」
「你騎不得馬,拉不得弓,我也不盼你像環兒那樣。」
「你若真有志氣,也該把心思用在讀書上,去考個功名回來!」
「哪天護著你的人都不在了,你靠什麼過活?!」
「你要真覺得讀書無用,也罷!」
「我乾脆豁出這張老臉,幫你去求求環兒,讓他將你帶到軍中歷練。」
「讓你也知道知道,那拼死掙來的功名,是否比你這吟風弄月更容易些!」
寶玉本就害怕賈政,又被他叨叨叨地訓斥了一通,甚至還嚇唬讓他從軍。
寶玉立時嚇得面無人色,眼淚也不自主地在眼眶裡打轉。
但哪裡敢分辨半個字,只得把頭埋的更深。
希望賈政罵痛快了,就趕緊放他離去。
賈政見寶玉這般樣子,心中更是氣悶,乾脆將怒火轉向了跪著的李貴、茗煙等人。
「你們這些刁奴,整日不勸著主子向學上進,只知勾著他往邪路上走!」
「今日是誰攛掇的,說!」
李貴等人磕頭不止,連聲告饒:「老爺明鑑!小的們哪兒敢攛掇二爺?」
「是那馮紫英馮大爺親自派人送的帖子,二爺推辭不過,才……才應下的。」
「小的們只是跟著二爺,絕不敢攛掇啊!」
賈政見這群小子這麼說,心裡也相信了幾分。
那馮紫英,是神武將軍馮唐的兒子。
雖比不上賈家祖上榮耀,可如今也是實權在握的武勛。
寶玉能和馮紫英結交,也不算壞事。
同輩之間應酬交遊,總比他天天陷在脂粉堆里要強,至少也能了解些人情世故。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胸中無處發泄的煩悶和擔憂,最終也只是化作疲憊的叮囑。
「罷了!今日且饒了你。」
「既是與馮家公子有約,又是家宴,推了倒也不好。」
「不過,你去便去,定要記得分寸。」
「酒要少飲,話要慎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得深交。」
「早早回來,回院子裡讀書去,改日我要檢查你的功課,聽到沒有?!」
寶玉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道:「是,是,兒子謹遵父親教誨!」
「定當早歸,不敢耽擱……」
「去吧去吧!」賈政無奈地揮了揮手。
寶玉連忙帶著幾個跟班,劫後餘生般地溜了過去。
直至轉過廊角,又傳來幾聲嬉笑聲。
賈政深鎖眉頭,望著寶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直至片刻後,方才一聲嘆息,收回目光。
對身後噤若寒蟬的錢槐等人道:「走吧,去梨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