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彩雲的驚喜不同,琥珀卻有些神色複雜。
她本是賈母身邊出來的,地位僅次於鴛鴦。
經過賈母調教,能力自然不差。
和府里各個主子下人的關係也好,沒人跟她紅過臉。
而彩雲是太太房裡出來的,小紅是璉二奶奶房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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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能力,論資歷,論人緣,似乎都比不過自己。
她本想著,這梨香院內院管事的位子,好歹得交給她來坐。
卻沒想到,剛來的第一晚,就被環三爺訓斥一番。
而這內院管事的位子,竟直接給了彩雲……
一時間心裡無數委屈,不甘,更是悔恨不該多嘴那幾句話。
「小紅,」賈環又轉向小紅,「你原是二嫂子手下得用的,想來處事應當伶俐,府里人面也熟。」
「你……就做個外聯管事吧。」
「院裡的迎來送往、採買支應、府里各處遞信傳事,都交給你。」
「是,三爺!」
小紅聲音清脆。
雖然她沒聽過「外聯管事」這個名字,倒也貼切。
她的確是王熙鳳院裡出來的,可她也是榮國府管家林之孝家的女兒。
(榮國府大管家是賴大,又有林之孝、吳新登、戴良作為管家,職責不同)
(林之孝協助賴大處理榮國府相關事務,但側重府內日常,銀錢出入,人事管理等)
小紅原本被派到怡紅院做小丫鬟,本來也有向上走的心思。
奈何怡紅院裡競爭激烈,那些大丫鬟把賈寶玉圍的死死的,生怕被別人搶了先。
自己只不過給賈寶玉倒了次茶,反倒被秋紋和碧痕大罵了一頓。
好在不久之後,偶然給鳳姐辦了回事。
鳳姐見她口齒伶俐,辦事幹練,乾脆要到了自己房裡。
如今賈環回府,竟被鳳姐送到了賈環院裡,直接成了大丫鬟。
這連續的幾級跳,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唯有他爹林之孝叮囑她,少說話,多做事,好好服侍賈環。
因此方才她一句話都沒說,一直在看,在想,在琢磨自己這個新主子。
只覺得這個主子……很不一樣……
賈環停頓一下,這才用手指了指琥珀,卻沒看她。
「琥珀,原是老祖宗房裡的,派她來照看我的飲食起居。」
「那你……就做我的貼身丫鬟吧。」
琥珀輕抿紅唇,細細藏著心中屈辱,欠身道:「是……」
彩雲和小紅都有管事的位子,可自己卻只落了個貼身丫鬟。
她心裡原有的那些傲氣,似乎在一點點地粉碎……
「好了,內宅的管事安排好了,也該安排外院的管事了。」
賈環拍了拍手,目光從眾小廝身上掃過,落在一個稍顯落魄的小廝身上。
一個他想用,卻曾經沒想好到底要不要用的人。
但現在,他決定給他一次機會。
「錢槐,你過來。」
那小廝聞言,渾身猛地一顫。
隨即擠出人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三爺!奴才錢槐……給您磕頭了!」
隨即砰地一聲磕在地上。
這錢槐,本就是賈府的家生奴。
昔日陪著賈環伴學,也算賈環的自己人。
但自己曾經是什麼德行,賈環自然清楚,這錢槐也好不了哪兒去。
賈環離家出走後,這錢槐的日子,簡直從雲端跌入泥潭。
因他沒看好賈環,差點被賈政活活打死。
好容易養好了傷,也從體面清閒的位子上擼了下來,淨幹些跑腿打雜,守夜倒泔水的粗活。
月例銀子經常被剋扣,到手的往往不足三錢。
之前一起廝混,甚至巴結他的小廝,見他失了勢,也都紛紛疏遠,甚至當面開大。
連廚房婆子都敢給他剩飯剩菜,動輒呵斥。
趙姨娘雖也怨恨他,但也於心不忍,偶爾偷偷塞給他幾十文銅板。
幾乎一夜之間,他從三爺身邊還算得臉的小廝,淪落到榮國府最底層。
可說是受盡了白眼欺凌。
直至今日,環三爺回京的消息在府里炸開。
他手裡的泔水桶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污穢濺了一身也渾然不知……
他跑到前院,躲在牆角等了好久。
終於見到賈環被賈家眾爺們簇擁著,進了榮禧堂。
他瞬間淚流滿面。
他向衝上前去,喊一聲三爺,卻終究沒敢。
如今的三爺,已經成了將軍,府里炙手可熱的人物。
又怎麼記得他這個曾經的小廝?
他渾渾噩噩地遊蕩了好久,方才回了後廚,本以為又會被那些婆子辱罵一番。
可那些婆子非但沒罵他,反而一個個上來打躬祝賀,笑靨如花。
恭喜他又被撥回了環三爺院裡……
太師椅上,賈環看著跪在院裡的錢槐,面色卻有些玩味。
「錢槐……」
「你怎麼混成這副德行……」
錢槐跪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地。
「奴才該死!」
「自打三爺離家之後,奴才差點被人打死……」
說到這裡,他卻慌忙止住話頭。
這話,聽著倒有些埋怨賈環和賈政的意思。
他連忙改口道:「是奴才沒出息!辜負了三爺此前的抬舉!」
階下的丫鬟婆子小廝們偷偷交換著眼神。
誰不知道錢槐這三年的慘狀?
賈環手指輕彈著太師椅的扶手,眼睛打量著階下跪伏的錢槐。
那屁股翹的,比宋江招安時翹的還高。
「錢槐,念你之前就跟在我身邊伺候,也算得用的,今兒我就派你個好活。」
「打今兒起,你就是這外院管事。」
「外院的小廝、粗使、跑腿的,還有出行的車駕、長隨,都歸你管了。」
錢槐渾身一震,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賈環,眼淚嘩啦一下流了下來。
「三……三爺……」
「怎麼?不願意?」賈環挑眉。
「奴才!願意!」
錢槐砰地磕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卻渾然不覺。
「奴才謝三爺提攜之恩!」
三年的屈辱欺凌,仿佛隨著這一個頭,煙消雲散……
可等他磕完頭,院中卻寂靜一片,賈環並沒立刻讓他起來。
而他,也只能繼續跪著。
過了許久,才又傳來賈環的聲音。
「錢槐……你跟我一起長起來的,你那些毛病我都知道。」
「眼皮子淺,骨頭不夠硬,往日還有點偷雞摸狗、仗勢欺人的毛病。」
「這三年,我希望你已經改淨了。」
「如今做了我院裡的管事,你把那些小心思、小聰明,都給爺收緊了。」
「手腳乾淨點,眼皮子也別只盯著那仨瓜倆棗。」
「若讓我知道你在這院裡作耗、伸手,或是帶壞了下邊的人。」
「我能饒你,可我手裡的刀卻饒不了你!」
方才賈環立威立德的手段,錢槐可是一點沒差,全趕上了。
錢槐如遭雷擊,忙說道:「奴才不敢!奴才斷沒有別的心思!」
「奴才誓死忠於三爺,若有半點歪心思,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賈環見敲打夠了,便輕飄飄地吩咐道:「好了,起來吧。」
「隨便說兩句,看把你嚇的……」
錢槐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垂首侍立一旁,抬起胳膊,不住擦著眼淚。
賈環卻戲謔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這副打扮,那是個管事的樣子。」
「我不讓你仗勢欺人,可也沒讓你畏畏縮縮的,反倒丟了我的臉。」
「看到我這些親衛沒有,」賈環指了指那些站姿奇形怪狀的親衛,「該嘚瑟嘚瑟,該囂張囂張。」
「今兒下值以後,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明兒人模狗樣地過來當值。」
賈環隨即轉向彩雲,吩咐道:「明兒撥十兩銀子給他,讓他置辦幾身體面衣裳。」
「是,三爺。」彩雲嬌媚回道。
錢槐心頭一熱,淚水再次糊了滿臉。
他喉頭梗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深深做了個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