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星,霍家莊園。
灰白色的石牆爬滿了常青藤,鐵門上的族徽在暮色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門前兩排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碎金。
宮攬月站在鐵門外,仰頭看著那扇熟悉的門。
她來過這裡很多次。
小時候跟著母親來做客,少年時借著各種由頭拜訪,成年後每次從邊境回來,總要帶些特產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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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霆司令會板著臉考校她的軍務,贊婭夫人會拉著她的手問她有沒有受傷。
她曾經以為,自己遲早會成為這座宅子的女主人,會名正言順地穿過這道鐵門,不再是以客人的身份。
可如今,她手裡拎著精心挑選的禮物,卻覺得那扇門重若千鈞。
深吸一口氣,她按下門鈴。
開門的是老管家霍忠,看見她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客氣的笑:」三公主,您來了。司令和夫人正在花廳用茶,請進。」
」有勞忠伯。」宮攬月彎了彎嘴角,提著禮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穿過前庭,踩著滿地銀杏葉,她一步步走向花廳。
老宅的擺設和她記憶中沒什麼變化,玄關處那面古舊的軍旗,走廊里掛著的霍家歷代先祖的肖像,還有花廳門口那兩盆贊婭夫人親手打理的墨蘭。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可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花廳的門敞著,暖黃的燈光泄出來,混著淡淡的茶香。
」是攬月來了?」贊婭夫人的聲音先傳了出來,溫和,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宮攬月跨進門,臉上已經掛上了得體的笑:」贊婭阿姨,霍叔叔,好久不見。」
花廳里,霍霆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一身便裝,手裡端著杯茶,面容嚴肅,鬢角已經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永遠不會彎的槍。
贊婭夫人坐在旁邊的藤椅上,穿著一身素雅的居家服,手裡正拿著一本相冊樣的東西,見她進來,微笑著合上,放在了手邊的小几上。
」坐。」霍霆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宮攬月將手裡的禮盒遞過去,在贊婭夫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這次去荒星,帶了一些當地的岩晶和幾株曬乾的月見草。岩晶對關節好,月見草泡茶能安神。還有一塊岩脊虎的骨頭,我記得霍叔叔以前說過想做個筆架……」
她說著,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
因為她說完才意識到,岩脊虎。
霍承嶼。
蘇楹。
霍霆接過禮盒,看了一眼,放在一旁:」有心了。你肩膀上的傷,怎麼回事?」
宮攬月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獵裝已經換了,但淤青還在:」沒什麼,在荒星上遇到點意外,已經處理過了。」
」聽說承嶼也在那顆荒星。」贊婭夫人端起茶壺,給她斟了杯茶,動作優雅,」你們碰上了?」
茶盞推到面前,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宮攬月的視線。
她端起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點了點頭:」嗯,碰上了。承嶼他……和蘇老闆一起,在抓異獸。」
」蘇楹那孩子,」贊婭夫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柔和,」在跟她說了,需要什麼就直接讓承嶼去弄,她怎麼還親自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下次我非得好好說說她不可。」
宮攬月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緊。
」贊婭阿姨,你不用太擔心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是練習過千百遍,」蘇老闆……很有手段,連岩蟒都能馴服。」
」岩蟒?」霍霆挑了挑眉,一直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興趣,」承嶼今早通訊里提過,說那丫頭收了一條岩蟒當寵物,起名叫石頭。我起初還不信,以為是那小子誇大其詞。沒想到是真的。」
」是真的。」宮攬月低下頭,抿了一口茶。
茶水很燙,從舌尖燙到喉嚨,她卻像是感覺不到,」蘇老闆……確實很有本事。那條岩蟒在她手裡,溫順得像條家犬。」
」再有本事,也讓人擔心不是。」贊婭夫人糾正道,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欣賞,」不過那孩子待人和氣,對底下的人也大方。農場裡那些隊員,個個都死心塌地跟著她。一個年輕姑娘,能在那種偏遠星球把日子過起來,不容易。」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宮攬月臉上,溫和卻清晰:」攬月,你也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承嶼那孩子看著冷,其實心裡最有主意。他認定的人,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以前我跟你霍叔叔還總擔心他孤家寡人一個,現在好了,蘇楹在,他眼裡總算有了點活氣。」
宮攬月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放下茶杯,瓷器與木幾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抬起頭,試圖從贊婭夫人臉上找出一絲客套或虛偽,可沒有。
那雙和霍承嶼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只有真誠的欣慰,和對另一個女孩的、毫不掩飾的喜愛。
」是啊,」她扯了扯嘴角,」承嶼他……對蘇老闆確實很好。」
」不是好,是上心。」霍霆忽然開口,聲音渾厚,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那小子從小在軍隊裡長大,除了軍務,對什麼都不上心。我跟他媽以前還納悶,這孩子是隨了誰。直到他上次回來,說起那個農場,說起蘇楹怎麼調配藥劑,怎麼布置陷阱,怎麼怎麼調理異獸……」
霍霆搖了搖頭,嘴角竟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話多得他媽都嫌他煩。我當了這麼多年兵,沒見過他那樣。」
宮攬月感覺心口那處傷口又被撕開了,血淋淋地敞在帝都微涼的空氣里。
她想起自己跟霍承嶼在邊境的那些年。
她也曾半夜給他送過傷藥,也曾在他出征前替他整理過裝備,也曾在他凱旋時站在人群里第一個鼓掌。
可霍承嶼看著她,眼神永遠是平靜的,客氣的,像在看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
而蘇楹,只是給異獸餵了個藥,就能讓他念叨一路。
」蘇老闆……確實很適合他。」宮攬月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是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