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冷氣呼呼直吹，桌上那張寫滿「三個億」預算的A4紙還攤在正中間。
韓磊見凌夜半天沒接話，手指在平板上連續划動幾下。
牆上的大屏隨即亮起。
四張照片排在屏幕上，最後一欄只有一個名字一一陸寬。
「這是目前藍星最接近項目要求的五位導演。」
韓磊先點開孫冕的資料。
「孫冕擅長宏大敘事和千人場面調度，可惜檔期已經排到兩年後，不用考慮。」
照片划過，屏幕上出現趙震的履歷。
「趙震，藍星科幻和災難片票房紀錄保持者，特效理解極強。」
韓磊頓了一下。
「但他不會拍感情戲。」
肖雅沒忍住開口。
「他上一部電影，一對情侶在廢墟里生離死別，硬是被他拍成了兩個AI機器人在對暗號，電影院裡全在笑。」
「讓他拍冰山撞船，冰山肯定夠震撼。」
韓磊面無表情地劃到下一頁。
「至於男女主，大概會像兩個偷渡客在商量船票能不能報銷。」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乾笑，很快又安靜下來。
「李爍，兩屆五州金鴿獎最佳導演，最擅長處理人物和感情。」
韓磊點開他的代表作。
「問題是，他沒碰過過億投資。」
「小場面能慢慢磨，兩千名群演和整艘巨輪，他未必壓得住。」
「王濤是商業片老手，能力夠，但他要絕對剪輯權和劇本最終修改權。」
韓磊甚至沒點開王濤的詳細履歷，直接看向凌夜。
「你的劇本能讓他改嗎？」
「不可能。」
「那也不用談。」
韓磊划過王濤的名字，手指停在最後一欄。
「剩下這個，是最有可能接住整部電影的人。」
「硬核大導，陸寬。」
聽到這個名字，法務主管的臉色變了變。
「陸導不是兩年前拍《極地救援》超支五千萬，跟資方鬧翻之後就半隱退了嗎？」
「就是他。」
韓磊看向凌夜。
「這個人兼具重工業調度能力和人物情感拉扯，對畫面審美要求極高。」
「但也因為要求太高，他認定目前的藍星災難片都是『沒有靈魂的特效垃圾』。」
「前兩天他的經紀人還對外放話，說陸寬接下來的三年，只拍有真實痛感的現實題材，商業大片一概不碰。」
「五個人，一個沒檔期，一個不會拍人，一個壓不住場，一個要搶命脈，最後這個乾脆把整個災難片賽道鎖進棺材裡了。」
「除了顧飛，全藍星目前能完全匹配這艘船的人，是零。」
宣發組長擦了擦額頭的汗。
「凌夜老師，要不……咱們再等半年？等顧導把《龍嶺迷窟》殺青了，直接讓他無縫進組？」
「不能等。」
凌夜沒看他，語氣平穩卻沒留半點退路。
「影視部的盤子要鋪開，顧飛接下來要負責整個《鬼吹燈》系列，我們也得有第二個、第三個能獨立扛項目的導演。」
韓磊站直身子，兩手撐著桌沿。
「既然不願等，那就退一步。」
「把項目大改，把巨型水池和十三米船模全砍了，把災難背景弱化，用常規搭景加後場綠幕。」
「把兩千人群演縮減到兩百，讓它變成一部發生在普通輪船上的純粹愛情片。」
「這樣投資能壓到八千萬以內，哪怕找普通商業導演也接得住。」
凌夜看著屏幕上那五個導演的名字。
「韓磊，你信不信，如果沒了實景水池，沒了那艘一比一砸出來的巨輪，這故事連八千萬都不值。」
「災難跟沉船，不是感情線的背景板，是這整個故事的骨頭。」
「按原方案，把項目梗概跟簡版人物小傳，發給除了孫冕跟王濤之外的那三個人。」
肖雅有些遲疑。
「凌夜老師，他們肯定會直接拒……」
「先發。」
凌夜站起身。
「拒了再說。」
……
四個小時後。
幻音工作室宣發部的公共郵箱，以及肖雅的私人工作檯，開始連續不斷地彈窗。
下午兩點零五分，趙震工作室回覆：
「感謝幻音工作室的邀請。」
「趙導近期暫無合作意向，遺憾婉拒。」
下午三點三十分，李爍導演團隊打來電話。
負責對接的副導在電話里說得很直接。
「肖小姐，李導看完了項目梗概。」
「他認為男女主的感情線還沒立住，後半段就直接轉入撞船和沉沒。」
「只憑這幾頁材料，他判斷不了這段愛情能不能撐起整部電影。」
「這種體量的項目，方向一旦錯了，後面很難補救。」
「李導不願意冒這個險，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宣發組組長看著電腦里接連退回的郵件，臉色難看。
「都被韓總說中了，全拒了。」
「而且消息已經漏出去了。」
「圈裡都知道咱們要拍一部災難愛情片，不少人覺得凌夜老師把電影工業想得太簡單了，居然敢直接碰災難巨製。」
直到下午五點。
韓磊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前，翻看著各方反潰
肖雅的私人郵箱裡，終於跳出了最後一封來自陸寬工作室的回覆郵件。
「梗概已閱。窮小子、貴族小姐、富商未婚夫，人物關係沒有跳出俗套。」
「若所謂災難，只是為了成全一場生離死別，這個故事撐不起一部長片。」
「項目不接，勿再聯繫——陸寬。」
韓磊看完郵件，沒有發火。
他把筆記本電腦轉到凌夜面前。
凌夜沒說話，把郵件從頭看到尾。
看到「勿再聯繫」四個字時，他搭在觸控板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清楚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了。」
「至少在這些導演眼裡，這就是一個沒跳出俗套的故事，後面硬接了一場沉船。」
他指著屏幕最底下的落款。
「尤其是陸寬，他最懂怎麼拍真實的痛感，連他都認為，這段感情撐不起後面的災難。」
韓磊看向凌夜，聲音不重，卻一句比一句直接。
「現在的問題，是頂層導演都不相信這份梗概能拍成你想要的樣子。」
「這艘船，你就算真把錢拍在桌上，也找不到願意替你開機的人。」
凌夜把陸寬那封郵件重新看了一遍。
「他拒絕的是梗概。」
韓磊皺眉：「什麼意思？」
「把完整劇本寫出來再發給他。」
凌夜合上電腦。
「等他看完，看他還能不能說出『不接』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