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一句話,壓住了整個蘭亭廣場。
「剛才那首《水龍吟》。」
「哪裡不傳統?」
聲音從外場音響里推開,冷得沒有情緒。
廣場上剛剛舉起的橫幅,停在半空。
前排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接話。
他們能罵凌夜是流量。
能罵東韻州書法組有舊帳。
可剛才那首《水龍吟》砸下來,古琴、琵琶、二胡、簫聲,全是實打實的古風骨架。
花壇邊,戴黑框眼鏡的男主播,舉著自拍杆的手頓在半空,半天沒接上話。
男主播咬了咬牙,猛地跳上花壇。
擴音喇叭被他舉到嘴邊。
「別偷換話題!」
「我們今天抵制的,從來都不是一首曲子!」
「我們抵制的是流量明星拿蘭亭炒作!」
後排幾個託兒立刻跟上。
「對!別被一首錄音騙了!」
男主播見有人接話,聲音更高。
「一首音頻能證明什麼?」
「誰知道是不是找哪位民樂大師替他錄的?」
「有本事別躲在樓上!有本事演唱會現場演!」
「你敢嗎?」
喇叭聲在廣場上炸開。
直播間裡,那些剛剛啞火的黑粉也像抓住了救命繩。
【對!錄音能修,現場才見真章!】
【他一個唱流行歌的,懂什麼國樂大編制?】
【敢不敢不用墊軌?】
會議室里。
宋清靠回椅背,看著凌夜的背影,嘴角又冷冷地扯了一下。
作品再好,只要抓住一點不確定,就還能繼續撕。
凌夜站在落地窗前,低頭看著樓下那片重新翻湧的人群。
把麥克風抬近了一些。
「西瓊州站開場。」
「《水龍吟》現場真奏。」
「不放錄音。」
三句話落下。
廣場上的喇叭聲斷了。
剛剛喊得最凶的幾個人,嘴巴張著,卻沒能接上下一句。
男主播舉著喇叭,臉色一下僵住。
現場真奏?
這種級別的大編制,敢放到蘭亭六萬人級別主廳里現場真奏?
人群中,一個背著琴盒的年輕男生猛地抬頭。
聽到「現場真奏」四個字,他眼眶一下紅了。
他擠開前面的人,衝到直播鏡頭旁邊。
「你們知道這四個字有多重嗎?」
男主播眼睛一亮,立刻把鏡頭懟過去。
「家人們聽見沒有!專業人士都說難!」
「凌夜這就是在吹!」
「到時候肯定半開麥,肯定拿墊軌糊弄觀眾!」
琴盒男生猛地轉頭,盯著男主播。
「你閉嘴。」
男主播愣住。
男生一把抓緊琴盒背帶,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難,才說明他沒拿傳統當外衣。」
「古琴泛音要頂住開場,琵琶輪指要把節奏推起來,二胡音準只要偏一點,整個聲場立刻塌。」
「簫聲進早半拍,氣口就亂。」
「這東西擺拍不出來。」
「這得真有人坐在台上,一弦一弦地扛。」
男主播臉色一僵。
他想搶話,卻被男生一把指住鏡頭。
「你可以質疑難度,但別拿不懂當證據。」
「等西瓊州站開場,台上有沒有真東西,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周圍一圈人安靜了。
直播間彈幕先是分成兩撥,黑粉還在嘴硬,更多路人已經開始追問。
【這哥們真懂啊。】
【所以現場真奏難度這麼高?】
【剛才那主播是不是故意帶節奏?】
【如果真能現場演,我承認這場值。】
會議室里。
陳明盯著外場監控,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廣場沒有繼續失控。
但凌夜這一句話,也把西瓊站的期待值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許歸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屏,轉頭看向陳明。
「陳明。」
陳明立刻站直。
「許老。」
「批覆照常走。」
這句話一出,長桌兩側幾個保守派理事臉色同時變了。
宋清更是猛地撐住桌面。
「許老,外面只是暫時被壓住了!」
「他現在把話說得這麼滿,萬一現場翻車,蘭亭的招牌怎麼辦?」
許歸年沒有看他,只是把視線落在凌夜身上。
「不過,批覆里加一條。」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桌面上。
「《水龍吟》開場,必須真奏,蘭亭主廳,不接受錄音糊弄。」
「你既然敢把它叫傳統,就把真正守過這門手藝的人請上台。」
韓磊心口一緊。
這招太狠。
場地給了。
可條件也釘死了。
《水龍吟》那種編制,普通民樂團根本扛不住。
一旦找不到人,蘭亭照樣能說凌夜自己接不住。
宋清眼神亮了一下,剛想開口添火。
凌夜已經轉過身,看著許歸年,神色平靜。
「可以。」
乾脆得讓會議室又靜了一瞬。
凌夜把麥克風放回桌上。
「我會帶人來。」
許歸年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終於看向宋清。
宋清喉嚨一緊。
「宋理事。」
許老拿起那兩顆核桃,又慢慢放下。
「反對可以。」
「以後別再拿外面的喇叭,當蘭亭的尺。」
宋清臉色瞬間一白。
長桌兩側,那些剛剛還跟著附和的人,一個個低下頭。
沒人再幫他說話。
宋清的手扣住扶手,指節繃得緊緊的。
……
十分鐘後。
蘭亭文化中心地下車庫。
韓磊跟在凌夜身後,走得飛快,嘴角壓都壓不住。
「爽!」
「太爽了!」
他拉開車門,忍不住笑出聲。
「你沒看見宋清最後那張臉,憋得跟當場吞了印泥似的!」
凌夜坐進後排,從包里拿出保溫杯。
杯蓋擰開,喝了一口,語氣很淡。
「別急著高興。」
凌夜蓋上杯蓋。
「場地批了。」
「人還沒定。」
韓磊一下反應過來。
他坐進副駕駛,轉頭看向凌夜,眉頭越皺越緊。
「對。」
「許老把現場真奏寫進批覆條件了。」
「《水龍吟》這難度,普通民樂團接不住。」
他越想越頭疼。
「西瓊州最頂尖的古琴、琵琶、二胡,全在古樂協會那條線上。」
「劉建元就算願意幫忙,也不敢頂著古樂協會那幫人的臉色,把核心樂手借出來。」
韓磊狠狠揉了把臉。
「這等於把咱們卡在找人這一關。」
地下車庫的燈一排排從車窗外掠過。
凌夜看向窗外,眼底的平靜一點點冷下去。
「誰說要在西瓊州找?」
韓磊一愣。
「不在西瓊州找?那去哪找?」
凌夜收回目光。
「去東韻州,找那些被他們逼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