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馳的流光驟然熄滅。
腳下重新傳來堅實的觸感,許青腰身一沉,立刻卸去那股將人摔向遠處的巨力。
他五指微收,掌中依然握著一隻溫涼纖長的手。
冷緋月就站在他身旁,衣袂還帶著傳送時激起的風。
她站穩後掃視四周,兩人的手隨之鬆開。
頭頂儘是參天古木,粗壯枝幹交錯在一起,將夜空遮得嚴嚴實實。
一輪明月高懸,清冷月光穿過葉隙,在潮濕的腐葉上灑下斑駁光影。
林中霧氣貼地流淌,空氣里滿是草木汁液與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瘮人的長嘶,緊接著便是連綿轟鳴。
地面在兩人腳下輕輕起伏,數里外的樹冠成片晃動,偶爾還有大樹斷裂的聲響從黑暗深處傳來。
那裡正有兩頭龐然大物廝殺,每一次碰撞都會震得山林顫動。
許青的視線從近處一寸寸掃過。
冷緋月身旁空空蕩蕩,仙爐已不見蹤影。
鳳淵、鳳青璃、鳳赤霄和其餘血凰族修士全都消失了。
許青收回目光,側耳辨別林中動靜。
冷緋月凝神傾聽片刻,隨之望向身前的黑暗。
兩人幾乎同時察覺到,這片山林中還有一股更為直接的異常。
許青心念一動,嘗試將神識送出體外。
往日一念便能籠罩遠處山林的感知,此刻竟被牢牢禁錮在血肉之中。
神識才觸及身體邊緣,便像撞上了一層無形壁壘,再難向外延伸分毫!
他內視己身,渾厚法力仍在經脈間奔流,一身修為未曾動搖。
只是當他想要把法力引出體外時,那股力量便如落入無底沙海,頃刻間消散於無形。
更麻煩的是道韻。
平日裡清晰可見的種種天地脈絡全都沉寂下去,像被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死死壓住。
心念即便能夠觸及,也無法使其顯化,更難以撬動外界分毫。
冷緋月抬起一隻手,雙眸微合。
她掌心沉寂無光,髮絲與衣角未被法力牽動。
數息後,她放下手。
「我的神識同樣出不去,法力只能在體內運轉。」
她仰頭看了一眼被樹冠切碎的月色,「天地道韻都沉寂了。這種地方,我從前從未見過。」
許青點了點頭。
他腳下泥土猛然向下一陷,體內法力被他強行催起,沉入四肢百骸。
高大身影拔地而起,一口氣穿過層層枝葉,勉強升上十餘丈。
上升之勢到此而止。
他無法將法力送出托住身軀,整個人立刻向下墜落。
風聲從耳邊掠過,許青腰身一擰,落地時雙足穩穩踏入土中。
研碎的腐葉和泥塊朝外滾出,周圍古木跟著震了一下。
他直起身,只在腳下留下兩個深坑。
三品修士,在此地連最尋常的飛遁都無法維持!
許青轉身望向來處。
參天古木在夜色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身後不見翻滾迷霧,任何門戶痕跡都已消失。
進來時的那股失重感,還有四周飛速拉遠的流光,隨之湧上心頭。
「那扇門多半不只是讓人跨過一處界壁。」許青看向冷緋月,「它還在傳送途中打散了人,我們兩個一直牽著,所以才落在同一處。」
冷緋月望了一眼四周,「先看看這裡。若能找到其他人留下的痕跡,便能驗證你的猜測。」
許青正要邁步,忽然想起遠在紫蓋山的天算子。
若是早知秘境內有這般古怪的天地法則,他進來前便該讓天算子再看一卦。
念頭一閃而過,許青便將它壓下。
門戶已經消失,留在原地等待只會白白耗去時間。
「走吧。」
兩人選定一個獸吼相對稀疏的方向,徒步穿過叢林。
林間古藤垂落,粗大樹根隆起於地面,有些甚至高過人頭。
許青與冷緋月雖無法正常調動外放法力,三品層次的肉身依然強橫,一路攀援躍過,腳步並不算慢。
許青走出一段,仍不習慣這般趕路。
他尚在四品時已能御風飛遁,如今凝練陰神、踏入三品,趕路反而要一腳深一腳淺地穿林而行。
若在外界,這數十里路程只需一轉念,眼下成了實實在在的路。
前行之餘,他在一點點整理方才得到的結果。
此地壓住的主要是法力外顯、神識探查以及道韻與天地的呼應。
至於修士多年打磨出的筋骨、氣血與深藏體內的法力,依舊完整。
若其他入境修士承受的壓制與他們一樣,那麼無論原本是擅長飛劍、法術還是操弄天地道韻,到了這裡都得先走到對手近前。
手段少了大半,原本高高在上的大能也會變得如同凡俗武道高手,更多依靠身體裡積蓄的力量與近身技藝爭勝。
武夫長年鍛體,妖修天生便有強悍妖軀,在這種地方自然更占便宜。
許青歷經數次血脈蛻變,肉身遠超尋常三品妖王,眼下的局面對他不全是壞事!
他始終未曾放鬆腳步。
越往前走,山林深處傳來的氣血波動就越清晰。
這裡的東西能在如此天地中生長、廝殺,依靠的同樣是肉身。
數股氣息厚重得如同移動山峰,隔著很遠便讓人胸口發沉。
兩人深入數十里後,前方月光忽地暗了一瞬。
那頭巨鳥全身覆著深色羽毛,腹下生有三隻粗壯利爪,雙翼一展便將大片月色遮去。
它沒入叢林深處,狂風緊跟著在樹海間炸開。
大片枝葉被壓得貼向地面,塵土與斷枝滾滾揚起。
一聲象鳴穿透了漫長夜色,林中接連響起樹木崩斷的轟鳴。
巨鳥再度升空時,三隻利爪下已經抓著一頭小山般的巨象。
巨象四足亂踏,粗長象鼻接連抽在鳥爪上,足以撞斷山岩的力量連那幾根鳥爪都無法撼動。
三足巨鳥奮力振翼,抓著巨象飛過山林,很快化作天邊一點黑影。
冷緋月目送它消失,「那頭象獸的氣血已經不弱於外界大妖。」
「抓它的那隻更強。」
遙遠群山間隨即傳來一聲低沉狼嚎。
月色下,一頭巨大狼獸立在山巔。
它的身軀幾乎占據了整片峰頂,昂首望月,胸腹間緩緩起伏。
每一次吞吐,清輝便如流水般匯向它的口鼻,周圍古木隨著那沉重呼吸成片俯仰。
除此之外,更遠處還有數道高大輪廓緩慢穿過林海。
有的脊背高過樹冠,有的爪足落下便使地面震顫,它們的氣血仿佛一座座燃燒的熔爐,連夜霧都被沖得不斷翻滾。
許青一路觀察,眼中的凝重漸漸加深。
這些異獸中,許多都有媲美外界大妖的肉身,山巔上那頭巨狼和剛才的三足巨鳥,單以氣血與體魄而論,跟三品妖修沒什麼區別了。
它們一直維持著龐大獸形,見不到絲毫化形痕跡。
許青望著被月光浸透的山林,又想起自己感受到的重重壓制。
那些異獸肉身強橫,血脈瞧著亦是不凡,卻連靈智都仿佛籠罩在一層混沌之中,著實古怪。
這片地界一定隱藏著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