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許青跟白靈通過氣，現在還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她站在眾女之間，臉上看不出失態，眼底有寒意一點點凝聚。
被困在臥龍潭底的那些歲月，水下法陣日夜侵蝕血脈，厲鬼的陰影如同鎖鏈壓在頭頂。
她從潭底脫身以後，始終都沒忘記曾遭遇的苦難。
如今，許青終於當著太行群妖的面，將那個名字擺到了刀鋒之前。
塗山南雨側過身，輕輕握住白靈繃緊的手腕。
柳眉、塗山依依與龍女雪兒站在近處，神色都嚴肅下來。
許青與她對視片刻，微微頷首。
銅牛等大妖並不清楚這段舊事。
群妖只從白靈與眾主母的神色中看出，此番征伐遠不止爭奪一片地盤而已。
銅牛率先向前，單膝重重觸地。
「大王一聲令下，俺願打頭陣！」
紅娘收斂了平日裡的妖嬈笑意，紅衣下擺垂落石面，也向許青俯身行禮。
「願為大王效力。」
胖球兒、瘦蛋兒、六兩等妖修紛紛上前。
請戰之聲接連響起，話語各不相同，山巔眾妖的目光都匯聚在許青身上。
許青抬起手，群妖很快收聲。
「五日後，進妖靈界。」
他目光掃過眾妖，金色豎瞳沉靜如常。
「曹若虛盤踞紫蓋山多年，麾下鬼修眾多。此行會有一場惡戰，誰都不可輕敵。」
銅牛握緊拳頭，紅娘眸中戰意浮動，其餘妖修將這句話牢牢記下。
隨後，許青叫金鼎上前。
金鼎快步來到近前。
他本體是金雕，體內還流淌著一絲稀薄金鵬血脈，一直巡視山林與傳訊。
許青抬手一揮，一對晶瑩骨翼飛出。
骨翼懸在半空，根根骨羽交錯相連，邊緣映著淡淡寒芒。
鵬驚霄遺骸中的雙翼經過三聖爐煉製，血肉雜質早已褪盡，只剩凝練骨質與藏在其中的飛遁之力。
金鼎抬頭望去，目光一下被骨翼吸住。
同為飛禽妖族，他能感受到法寶中那股直衝雲霄的輕靈氣機。
體內稀薄的金鵬血脈受到牽引，妖力沿經脈自行加快流轉。
「這件法寶，叫金雷翅。」
許青將骨翼推到金鼎身前。
「今後歸你。」
金鼎雙手接住骨翼，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他很快壓住心頭驚喜，將法寶鄭重託在掌中，俯身拜下。
「謝大王賜寶！」
「去一趟血凰山，替本王傳個訊。」
金鼎抬起頭，應聲領命。
妖力湧入金雷翅，晶瑩骨翼頓時舒展開來，落在金鼎背後。
骨羽間亮起道道金色雷光，彼此追逐遊走，映得他滿身金羽越發明亮。
金鼎顯化金雕本體，雙翼猛然一振。
金色雷光托住龐大雕軀，他瞬間衝上高空。
金雷翅與自身羽翼一同舒展，帶著他穿過山巔雲氣，朝妖靈界飛去。
許青目送那道金色身影隱入天際，轉身看向留在山中的群妖。
「都坐下吧。」
太行一脈近來所得不少。天地賜福滋養山河，仙爐借出的血丹已送到骨幹手中。
資源堆積，若不能真正煉化，終究難以化作自身修為。
許青準備在出征前，再賜眾妖一場造化。
他一步踏出，山神印璽在識海中綻放金光。
山勢隨之響應。前方一片天然石台緩緩抬升，周圍岩壁向兩側退開，層層山石依勢化作坐席。
一條條金色地脈紋路從高台下方延伸出去，與遠近峰巒彼此相連。
山風穿過林木，匯入新成的道場。
許青在高台中央盤膝坐下。
群妖依照各自修為落座，白靈與眾女也留了下來。
冷緋月坐在一側，八卦仙爐懸在她身旁，爐身上的古老紋路時明時暗。
許青閉目片刻，開口講起妖族修行之理。
妖族修行，先煉身，再養血，以妖力貫通筋骨臟腑。
肉身如爐，血脈是爐中薪火，平日吞吐而來的天地靈氣則需經這一身血肉反覆熬煉，方能化成真正屬於自身的力量。
血脈有高低，根骨有強弱，修行的道路卻有相通之處。
許青兩次進入血脈長河，所得甚多。
如今正好傳授下去，能領悟多少，就看各自的悟性了。
許青掌握的天罡、地煞大神通眾多。
每一門神通所涉天地之理各不相同，修煉時對形神、陰陽、風火與魂魄的感悟，也被他拆開揉碎，化入此刻所講的法門中。
群妖起初還能記下許青所說的每一句話。
隨著講法漸深，眾妖紛紛閉上雙眼。
白靈眉心浮現淡淡水光。桑芊華紫衣靜垂，身後有細若遊絲的天蠶氣息緩緩流轉。
銅牛、紅娘等大妖沉下心神，體內積壓已久的妖力開始沿著各自經脈運行。
道場上方漸漸有玄光垂落。
許青的聲音並不高，傳入眾妖耳中時，帶著山川深處的低沉迴響。
地脈低鳴與他的講述彼此交匯，化作若有若無的大道之音，每個聽法之人都能從中捕捉到與自身修行相合的那一部分。
八卦仙爐本安靜懸在冷緋月身旁。
聽了片刻後，古老爐身忽然輕震了一下。
他追隨過上古地仙，見過諸多古代巨妖。
許青所講貫通諸多妖族傳承，這份見識之廣，連許多活過漫長歲月的老妖也難以企及。
那小子當真只是從荒野大山中修出來的青蛇？
器靈的意念在爐中停頓片刻，很快將這個猜測壓了下去。
絕無可能！
講法在繼續。
許青抬手引動山神印璽，匯聚於道場的天地靈氣頓時向下沉落。
地脈深處又有一股股溫厚的山川精華升起，化作細密光流，分別湧向在場群妖。
銅牛、紅娘與蒼岩早在桑芊華統領妖盟時便已位列長老。
桑芊華修為遠勝群妖，才能穩穩壓住各方。
若將她排除在外，這些五千餘年道行的大妖，皆有獨鎮一方的底蘊。
蒼岩本體是一頭黑熊，身形高大，常年沉默寡言。
他坐在銅牛後方，雙掌平放膝上，吞吐靈氣時胸膛緩緩起伏，氣血如悶雷般在體內滾動。
三妖此前已得許青賞賜，又分到仙爐血丹。
此刻聽許青梳理凝聚妖丹的關隘，往日積累終於尋到了宣洩之處。
銅牛體內最先傳出一聲轟鳴。
雄渾妖力從四肢百骸向丹田匯聚。
游散於血肉中的藥力被一併捲入，圍繞丹田中央不斷凝鍊。
銅牛猛地睜開雙眼。
高空天光迅速暗下，一團厚重烏雲從四方匯聚而來。
雲中雷聲滾動，銀白電光在深處若隱若現，一股天威牢牢鎖住銅牛。
其餘正在悟道的妖修頓時感受到壓迫，體內妖力也受到牽動。
銅牛仰頭看了一眼劫雲，眼中湧出難以壓制的激動。
他起身來到高台前，朝許青重重一拜。
「大王，俺去外面渡劫，免得驚擾大家！」
許青擺了擺手。
「留在此處。」
他抬指點向銅牛腳下。
山神印璽微微一震，道場中的金色地脈紋路迅速遊動，在銅牛周圍圈出一片獨立區域。
山川之力從四面升起，將劫雲散出的威壓盡數攔在其中。
天劫鎖定銅牛的氣機依舊如初，雲中雷聲反而越發沉重。
隔絕只護住旁人，並未替他分擔半分劫數。
銅牛看著腳下亮起的神紋，又望向安坐高台的許青，臉上的激動慢慢收住。
他再次俯身一拜，轉身回到劫雲正下方盤膝坐定。
就在這時，道場另一側又有妖氣衝天而起。
紅娘周身紅衣無風自揚，體內積累多年的妖力衝破關隘。
第二片劫雲在她頭頂迅速成形，翻湧雷光將半邊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沉默許久的蒼岩也睜開雙目。
黑熊大妖緩緩起身，五千餘年的厚重氣血直衝高空。
第三片烏雲自群山上方壓來，與前兩片劫雲遙相呼應，滾滾雷音頃刻傳遍太行。
一片片劫雲盤踞在道場上空，層層雲氣彼此推涌，交錯雷光映亮群峰。
太行一脈的底蘊，此時亦是開始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