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鵬老祖的目光掃過臥雲廬門戶。
先行離洞的修士已經聚在園林各處,血凰三傑站在許青一行側後方。
被天蠶絲縛住的身影懸在半空,其中不見鵬驚霄。
附近的交談聲漸漸停了。
幾名金翅鵬族修士同時起身,有人快步走到高台邊緣,瞳中金芒穿過人群,一遍遍搜尋歸來者。
先前還在詢問洞天收穫的各方修士也轉過頭,目光在門戶與許青之間來回移動。
許青沒有回答。
金鵬老祖眸光愈冷,一縷一品威壓從高台上垂落。
園林上空剛被鳳天南火意染紅的雲層猛然下沉,金色妖氣橫鋪數十里。
山石深處傳出不堪重負的悶響,靠近門戶的陣紋大片暗下,維持出口的皇家供奉齊齊向陣中注入法力,才穩住劇烈搖晃的空間光幕。
威壓掃過天蠶絲,三道昏沉氣息先後出現波動。
鸞照夜睫毛顫動,猛地嗆出一口淤血。
滄沉淵與象伏山從昏迷中醒來,殘破的護體妖光剛一亮起,便被封印重新壓回體內。
三人先看見近在咫尺的許青和桑芊華,隨即認出了皇家高台上的各族長輩。
數以萬計的修士立在園林內外,他們受傷、被封、由天蠶絲吊在半空的模樣,全落入那些人的眼中。
鸞照夜臉頰迅速漲紅,掙動的手指在絲線間停住。
滄沉淵和象伏山咬緊牙關,頸側青筋一根根鼓起,只覺得以後實在是沒臉見人了。
鳳天南目光掠過三人,落在鳳青璃身上。
鳳青璃趕緊傳音,將在洞天內的事情大致講了一下。
鳳天南負在身後的手抖了一下。
橫亘天空的血色火意悄然擴開,恰好擋在金鵬老祖與許青之間。
他側過半步,眉心火紋亮起,餘光又掃了許青一眼。
這小子惹禍的本事,遠比修為漲得更快!
四品時敢當著一群洞天大族後輩的面殺鵬驚霄,如今出了臥雲廬,竟還由著金鵬老祖親自追問。
鳳天南剛要開口,半空中的鸞照夜已經抬起頭。
她嘴角還沾著血,聲音因傷勢略顯沙啞,依舊清晰傳遍園林。
「鵬驚霄已經死了,死在許青手中。」
幾名方才還在談論鵬驚霄能否力壓血凰三傑的妖修齊齊轉身,有人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半截氣音。
金翅鵬族所在高台傳出碎裂聲。
一隻壓在玉欄上的手掌緩緩收攏,整段欄杆化作細碎粉末。
數道金色妖氣直衝高空,將血色天幕撕出長達百里的裂口。
「死了?」
「鵬驚霄死在洞天裡?」
「許青入洞時還只是四品......」
壓低的聲音從園林各處湧起。
更多神識越過高台,有的探向許青眉心內蘊的元神神光,有的落在鸞照夜三人身上,想從他們的神色中辨出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
滄沉淵閉上雙目,臉色難看。
象伏山始終沉默,不過他們身上的傷勢足以證明很多東西了。
高台上,金鵬老祖身後的虛空驟然裂開。
無邊金光從裂隙深處傾瀉而出,一對看不見盡頭的鵬翼虛影橫貫京郊。
雙翼僅是向外舒展,園林外數座山峰便同時震動,峰頂林木被高空亂流連根拔起,捲入雲層。
青鵬王站在金光之下,金袍鼓盪,死死盯著許青。
他眉心尚未散盡的血河道韻寸寸崩滅,眼底金芒翻湧,嘴唇幾次開合,才從喉間擠出一聲低吼。
「驚霄......!」
金鵬老祖一步踏出。
數十里天空被一道金線切開,他的身影尚在高台,殺機已經橫越園林,直取許青元神。
鳳天南早有準備,血火自虛空深處燃起,凝成一面遮蔽天穹的凰翼,與那道金色殺機正面相撞。
兩股一品力量在高處相互碾壓,厚重雲海頃刻蒸發,灼熱氣浪掠過京郊,大地上的草木成片伏倒。
「入臥雲廬之前,生死規矩已經說清。」
鳳天南立在火海前方,擋住金鵬老祖去路。
「爭奪機緣,死傷各憑本事。鵬驚霄敗在同輩手中,你們這些長輩便要親自下場殺人,往後妖靈界各族的年輕一代,也不必再出門歷練了。」
青鵬王霍然轉向鸞照夜。
「一派胡言!驚霄的血脈、道行,在四品中有幾人能及?本王還親手傳過他一門秘術。那廝當時不過四品,憑什麼殺他!」
他伸手指向桑芊華,指尖金芒吞吐,將沿途虛空刺出一連串黑痕。
「定是他們聯手圍殺,才害了驚霄性命!」
許青金色豎瞳微微眯起。
皇家夜宴上,青鵬王便曾因鵬驚霄舊敗對他顯露敵意。
如今人已經死在自己手中,對方仍把一個敗者抬得高不可攀,連親眼見證過那一戰的人都成了說謊之輩。
許青看向青鵬王,聲音穿過兩位一品對峙掀起的狂風。
「殺那頭小雜毛,何須我與芊華聯手?不過是個被我在四品時幾招鎮殺的廢物罷了。」
此言一出。
靠近金翅鵬族高台的修士紛紛後撤,連那些出身大宗,見慣上三品的弟子也退到數百丈外。
他們看一眼臉色鐵青的青鵬王,又轉向被一品殺機壓在正面的許青,呼吸都壓低了幾分。
高台深處,一名老妖手中的玉盞悄然裂成兩半。
他顧不上流到指間的茶水,反覆看著許青,似乎想確認這狂徒究竟是真不知死活,還是另有倚仗。
更多人盯住鸞照夜三人,等著他們否認那句幾招鎮殺,只是三名親歷者始終無人開口。
鳳天南眉梢重重一跳。
「夠了。」他的聲音直接傳入許青識海,「金翅鵬族來此的上三品遠不止這幾個,真打起來,明處的殺招本座能擋,暗中落下的手段未必都攔得住。少說一句,對你沒壞處。」
許青看了鳳天南一眼,沒再開口。
桑芊華站在他身側,紫衣在狂亂氣流中輕輕擺動。
她安靜守在原處,任由金鵬一族的殺機從身前掠過,腳下不退半步。
金翅鵬族高台上,一道道身影接連起身。
金色血氣匯聚成重重鵬影,鋒銳長鳴刺入雲霄,方圓數百里的飛禽盡數墜落山林,伏地顫抖。
金鵬老祖面沉如水,眸中再無半分溫度。
青鵬王仰天發出一聲尖銳鵬嘯,二品妖氣沖開上方火海。
他的雙目已經化作一片赤金,右手隔空抓向許青。
「辱我金翅鵬族,當誅!」
就在此時。
一道淡淡仙光從桑芊華袖中升起。
天蠶遺蛻在仙光深處輕輕一震。
仙光起初只有尺許,迎著漫天金色妖氣緩緩舒展。
密密麻麻的金色蠶絲從虛空中抽出,交織成一名銀髮中年男子。
他身穿白袍,五官儒雅,衣袂間浮動的金絲時聚時散。
鳳天南眼神陡然一凝。
這張面孔他自然認得。
昔日舊友,天蠶一族的族長,九變妖王!
他只是向前邁出半步。
青鵬王抓出的金色巨爪停在半空,隨後從指尖開始崩裂。
充斥園林的一品威壓被無形力量向下壓沉,金鵬老祖與鳳天南釋放的氣機隨之一滯。
一縷遠在一品之上的氣息掠過天穹。
漫天鵬影斂翅伏低,血色火海停止翻湧。
先前撕開雲層的數十道上三品氣機同時收縮,連臥雲廬門戶深處的空間亂流也在這一刻凝固。
銀髮男子垂眸看向青鵬王,神情平淡。
「你要誅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