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立於洪荒邊緣,沒有再往前踏。
他就那樣站著,青衣在風中微微翻卷,目光落向那片熟悉的天穹。
雲層翻湧如潮,金光若隱若現。
靈氣比混沌深處稀薄了太多,可那份稀薄之中,卻帶著一種混沌深處永遠不會有的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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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行至今,不過數萬元會。
可在混沌深處漂泊久了,再回洪荒,竟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離開的時間並不算長,可洪荒已經變了許多。
天道崩塌了,鴻鈞消失了,封神榜易主了。
老子、元始、接引、准提、女媧,五尊天道聖人的真靈,盡數困於封神榜中,受昊天差遣。
億萬元會前,他們高高在上。
如今,他們連自由都沒了。
玄都望著金鰲島方向那道沖霄的紫霞金光,感知著截教氣運的沉厚與穩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變化最大的,還是截教。
當年封神之劫,鴻鈞布下天羅地網,要讓截教萬仙盡數上榜。
可如今呢?
上榜的是那些曾經算計截教的人。
坐在榜上的,是那些曾經俯視眾生的聖人。
截教不但沒有被削弱,反而在失去天道壓制之後,根基一日比一日深厚。
那些曾經依附於闡教、人教、西方教的修士,如今也大多歸附了截教。
畢竟沒了聖人庇佑,他們總要找一條出路。
而截教,是洪荒之中最強的那一條。
玄都收回目光,一步踏出。
虛空無聲蕩漾,那道青衣身影穿透雲層,落於金鰲島上空。
紫霞翻湧如潮,金鰲島上那些正在修行的弟子們幾乎同時抬起頭來,望向天穹那道身影。
他們感知到了那道氣息。
沉厚如淵,深邃似海。
混元太極後期的境界雖然在混沌深處不算最頂尖,可在洪荒之中,便是當年的鴻鈞也無法企及。
有老弟子認出了那道身影,渾身一震,隨即跪伏於地,聲音顫抖:「副教主!」
「副教主回來了!」
餘下的弟子紛紛跪伏,聲浪如潮。
玄都微微抬手,沒有停留,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天穹之上。
碧游宮中,紫霞繚繞,青玉鋪地。
通天盤膝而坐於雲床之上,周身劍意如水流轉。
那雙劍光流轉的眼眸微微闔著,可那闔著之下,卻翻湧著億萬元會沉澱的劍道底蘊。
自從太虛來洪荒論劍之後,他受益良多,劍心更加純粹,修為也更加穩固。
此刻他正在靜修,感知著天地之間的劍意流轉。
忽然之間,他感知到了什麼。
一道他極其熟悉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融入這片天地之間。
那道氣息之中沒有半分壓迫感,沒有刻意外放,甚至沒有刻意收斂。
它只是在那裡。
如同一陣風,吹過了便吹過了。
可通天還是感知到了。
那雙闔著的眼眸驟然睜開,劍光流轉的眼眸深處,光芒驟然大放。
他看到了。
一道青衣身影立於碧游宮正中,負手而立,面容年輕,眸光平靜。
玄都。
通天望著那道身影,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暫,短到以元會計不過是彈指之間。
可那一瞬,卻是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怔然。
他修行億萬元會,見過無數弟子,收過無數門徒。
可從未有一個人,能像玄都一樣,每一次歸來都悄無聲息,每一次歸來都讓他那顆億萬元會沉澱的劍心泛起波瀾。
通天緩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沙啞:「你回來了。」
三字落下,如同輕石落水。
玄都望著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如初:「師尊,弟子回來了。」
通天望著他,望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望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感知著他周身那股內斂到極致卻依舊如同深淵般厚重氣息。
他緩緩站起身來,負手立於雲床之前,目光在玄都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緩緩咧開,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釋然。
「好小子。」通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
「當初你離開時,說要去混沌深處尋找突破契機。」
「為師在碧游宮中日夜修行,雖未提過你,可心裡總懸著一根弦。」
「如今你回來了。」
「混元太極後期,比當年的鴻鈞還高一個層次。」
「為師這顆心,總算落地了。」
玄都直起身,望著師尊那張清癯卻透著欣慰的面容,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億萬元會,通天從未變過。
封神之劫時,他挺身而出,以誅仙劍陣困住女媧。
自己離開之後,他坐鎮金鰲島,替他守著截教的根基。
從未多問,從未阻攔,從未質疑。
只是站在他身後。
不言不語,卻從未離開。
玄都開口,聲音平靜:「弟子在混沌之中修行,雖然有些波折,卻也算穩步前行。」
「此番歸來,一是看看師尊,看看截教。」
「二來,弟子想在人族之中傳道一段時日。」
「武道一脈的根基,還需要再扎深一些。」
通天聞言,眸光微動。
他沒有追問玄都為何要特意回來傳道,只是微微點頭:「你既然回來了,那便安心住下。」
「碧游宮之中的偏殿還空著,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至於人族那邊,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般一盤散沙的模樣。」
「伏羲、神農、軒轅等人道聖人替你守著那片根基,人族氣運一日比一日厚重。」
「你若要在人族傳道,隨時可以去。」
玄都微微點頭,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通天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有一件事,你或許還不知道。」
玄都望著他:「師尊請講。」
通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玄都身上,聲音低沉了幾分:「昊天前些日子派人來了。」
「送了一批混沌石,說是天庭對截教的支持。」
「還說若有任何需要,天庭必定傾力配合。」
玄都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昊天送混沌石?他倒是有心了。」
通天輕輕搖頭:「有心算不上,他是怕。」
「他怕你從混沌深處回來之後,找他算舊帳。」
「他怕你翻臉。」
「所以他提前示好,把姿態放得極低。」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真靈是你替天庭攢下的。」
「若你有一日要將它們收回,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玄都聽著那番話,眸光依舊平靜,嘴角那抹笑意卻沒有消散:「他既然知道怕,那便說明他還算聰明。」
「只要他不招惹截教,不招惹人族,他便安坐他的玉帝之位。」
「若他有朝一日忘了分寸,那封神榜上的真靈,換個人來執掌也不是不行。」
通天望著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感知著玄都周身那股沉厚的氣息,感知著那份從容之中隱藏的殺伐決斷,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玄都已經成長到連他都無法望其項背的程度。
可那份恭敬,那份從容,那份從未改變的初心,依舊還在。
通天緩緩坐回雲床之上,劍意如水流轉,開口時聲音帶著億萬元會沉澱的平靜:「你既然回來了,那便去做你該做的事。」
「金鰲島替你守著。」
「截教替你守著。」
「人族那片根基,也替你守著。」
「你只管去傳道,去突破,去做你要做的一切。」
「為師這把老骨頭,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可替你守著這片家業,還是做得到的。」
玄都望著他,再一次躬身:「多謝師尊。」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踏出碧游宮。
紫霞翻湧如潮,那道青衣身影沒入金光之中。
碧游宮中重歸寂靜,通天獨立於雲床之前,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劍光流轉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欣慰。
他低聲開口,聲音飄散於宮闕之中:
「這小子,走得越遠,越讓人覺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