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慶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的時間是9點56分。
他抬起頭,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確認所有座位都已坐滿,所有入口都已關閉。
「安靜一下。」
龔慶拿起話筒。
話筒是黑色的無線話筒,握在右手裡。
他的聲音經過音響系統放大,從穹頂四周的揚聲器傳出來,在圓形空間裡形成清晰的回聲。
回聲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牆面的吸音材料吸收了,剩下的只有直接傳入耳朵的聲音。
台下的交談聲立刻停止。
「各大區負責人按照排序坐下,不得喧譁,不得亂動。」
龔慶的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語調變化。
說話的時候視線從左往右掃了一遍台下的參會人員,掃的速度不快,每一個區域都停留了足夠被看清的時間。
掃完之後視線收回,落在台子正前方。
台下徹底安靜了。
幾千人的空間裡,能聽到的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氣流聲,和遠處某個座椅發出的細微的皮革摩擦聲。
這時,空間抖動。
張之維猛的睜開雙眼盯著眼前。
眼皮往上翻,眼球完全露出來。
淺褐色的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眼球表面的光澤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
雙手從座椅扶手上抬起來,落在膝蓋上,掌心向下。
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從椅背移到了腳掌上。
「這是……」
張之維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邊的張之洞能聽見。
張之洞聽見了,但沒聽懂師兄在說什麼。
他只看到師兄突然睜眼,突然坐直,突然變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上次看到師兄這個狀態,還是草原上對戰全性十四人的時候。
只見空氣中突然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從空間抖動的中心點撕開,從上往下延伸。
延伸的速度極快,不到零點一秒就從穹頂延伸到了台面。
王玄從中走了出來。
右腳先邁出,踩在台面的地毯上。
然後是身體,從裂縫邊緣穿過時身體的輪廓沒有任何變形。
然後是左腳,腳後跟離開裂縫邊緣的瞬間裂縫合攏,從上下兩端向中間收,收攏的速度比撕開時更快。
裂縫消失後空氣恢復原狀,穹頂吊燈的光線重新鋪滿那個位置。
王玄穿著一件黑色的立領外套,左胸口印著全性標誌。
「我靠!全性掌門這是成仙了吧?!」
這個聲音從D區第六層傳出來,聲音不大,是壓低了的驚呼,但在安靜到極點的空間裡聽得一清二楚。
「我草!徒手撕開虛空,這不是傳說中的仙神才能做到的嗎?!」
F區第四層有人接話。聲音比第一個人的大,語調里的震驚完全沒有掩飾。
「空間傳送?!我沒有看錯吧?!這是空間傳送?!」
H區第八層,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感覺,眼睛死死盯著台上。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A區第二層,一個大區負責人雙手撐著座椅扶手,身體往前傾,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句話。
他旁邊的人伸手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他完全沒有反應。
「剛才那是撕裂空間?不是障眼法?不是幻術?」
C區第五層,一個年輕女性異人偏過頭問旁邊的同伴。
同伴沒有回答,嘴巴張著,下巴往下掉了不知道多久了。
「幻術個屁!你看看老天師的表情!」
坐在她後面的一個光頭男人壓低聲音回了一句。
年輕女性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台上張之維。
張之維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瞳孔收縮,目光釘在王玄身上。
「不是說王玄的實力和老天師差不多嗎?這他媽的叫差不多?」
D區第七層有人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我被騙了的怨氣。
「誰跟你說的差不多?貝希摩斯那一戰你沒看?上帝之杖都轟不死的人你跟我說和老天師差不多?」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
反駁的人穿著一件全性的工作服,胸口的大區編號顯示他是歐洲大區的骨幹。
「安靜。」
王玄開口。
聲音沒有用話筒,也沒有很大聲。
嘴唇的動作幅度很小,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音量大約和正常交談差不多。
但是他的聲音卻清晰無比地落在了在場幾千人每一個人的耳中。
不論坐在第一排還是第十七排,不論在A區正東還是H區東北,聲音的大小完全相同,清晰度完全相同,傳入耳朵的角度完全相同。
像有幾千個王玄同時站在每個人身邊,用同樣的音量同樣的語速說著同樣的話。
台下的議論聲瞬間全部消失。
剛才站起來的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巴張著的人把嘴巴合上了。
拉別人袖子的人把手縮回去了。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台子中間那個人身上。
「拜見掌門。」
龔慶躬身行禮。
上半身前傾,雙手做輯,舉到與額頭平齊。
話筒已經放回了支架上,雙手空出來,禮數做得比任何時候都標準。
「拜見掌門。」
現場所有人,數千人同時起身。
座椅翻動的聲音響成一片,幾千張座椅的坐墊同時彈起來,在圓形空間裡形成一陣密集的悶響。
所有人面朝台子,雙手做輯,上半身前傾。
動作的整齊度因為人數太多而有細微的時間差,從最內圈到最外圈,彎腰的動作像一圈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
「道友好手段啊。」
張之維微笑的看向王玄。
嘴角往上翹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眼睛重新眯了起來,恢復到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狀態。
但視線沒有從王玄身上移開。
「想必已經走上了那條路了吧?」
張之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只有台子上的幾個人能聽見。
台下的參會人員還保持著躬身的狀態,距離最近的也隔著好幾米,聽不到台子上的對話。
「沒錯。」
王玄點了點頭。
下巴往下壓了一次,幅度不大,點到為止。然後走到中間位置坐下。
然後壓了壓手,示意眾人落座。
幾千人見此同時坐下。
座椅翻動的聲音比起身時更響,因為坐下的動作比起身更快。
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坐下的人浪只用了不到三秒就全部完成。
坐定之後所有人的視線重新匯聚在台子中間。
王玄坐在五個座位正中間的位置。
台下幾千人,台上五個人。
穹頂吊燈的暖白色光線照在檯面上,在地毯上投下五個座椅的影子。
王玄的影子在正中間。
「今日,我喊諸位來此,是宣布一件事情。」
王玄沒有用話筒,也沒有很大聲。
嘴唇的動作幅度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但和正常人說話相比還是偏小。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音量大約相當於面對面交談時稍微壓低聲音的程度。
但是他的聲音卻十分清晰的落在了所有人耳中。
每一個字都像從說話者的嘴唇直接跳進聽話者的耳朵。
中間沒有經過空氣傳播,沒有衰減,沒有回聲,沒有環境噪音的干擾。
仿佛就站在他身邊講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