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是十一二歲的張楚嵐。
(他已經搬到了鎮上。
住在福利院安排的一間出租屋裡,五樓,沒有電梯。
每天上學放學要走二十分鐘,穿過一條菜市場,經過一座橋,再走一段兩邊種著梧桐樹的路。
他總是下意識的感覺有人跟著自己。
走路的時候後脖頸發緊,皮膚上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猛地回頭,身後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人行道,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著在地上滾。
繼續往前走,那種感覺又會出現。
第三段就是他和馮寶寶第一次在墓地見面的場景。
(那個廢棄的墓地,雜草長到小腿高。墓碑東倒西歪,有些已經斷成兩截。
馮寶寶就站在他身後。
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頭髮隨便扎著。
手裡提著一把鐵鍬,鐵鍬上沾著新鮮的泥土。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看著他。)
「原……來……」張楚嵐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不由得流了下來。
「原來寶兒姐一直在保護我……」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每一個字都被眼淚泡過,含混不清。
六七歲,因為太小,所以欺負他的人被馮寶寶幾塊石子彈走,他也沒有發現。
石子飛來的方向他找不到,人影他看不到。
只記得那三個小孩突然痛呼然後跑了,他以為是他們打夠了。
而後面雖然感覺有人跟著自己,但他也只認為是自己躲藏習慣了的錯覺。
從村子裡逃出來之後,他一直在躲,一直在藏。
精神長期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走在路上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回頭看又沒有人。
他把這種狀態歸結為神經質。
事實上馮寶寶一直在,從他爺爺去世,父親消失就在。
直到馮寶寶加入哪都通,出現在他身邊的頻率才減少。
不是不保護了,是公司的人在暗處。
馮寶寶不需要再二十四小時跟著他了。
收拾好心情。
張楚嵐回想張懷義信中說道,甲申後,無根生就仿佛換了一個人,所以其他人才說他瘋了,性情大變不是瘋了是什麼!
他把眼淚擦乾。
用手背在臉上左右各抹了一下,手背濕了。
然後把紙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沿著原來的摺痕,第一次對摺,第二次對摺。
折好之後放進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裡。
拉鏈拉上,用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確認紙在裡面。
信里寫得很清楚。
無根生的女兒馮寶寶死了,他集合了八位領悟八奇技的人合力復活了她。
但端木瑛被呂家抓住沒能到場,所以復活不完整,馮寶寶丟失了記憶和情感。
之後無根生性情大變,消失了。在離開前有一段清醒的時間,找到了張懷義。
在他離開前清醒的時候找到了張懷義,張楚嵐根據信中描述,大概能想像到當時的場景。
那個場景在他腦子裡拼湊出來。
不是記憶,是他根據自己爺爺在信中所說的文字重建的畫面。
(這一天無根生找到了張懷義。
張懷義住在一間草房裡。
草房不大,土牆,茅草頂。
門口是一片壓實的泥地,泥地上放著兩個石墩子。
張懷義正蹲在門口擇菜,手裡抓著一把豆角,把豆角兩頭的筋撕掉,掰成兩截扔進旁邊的竹籃里。
竹籃編得密,豆角扔進去發出悶響。
他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從草房後面的山路上傳來,踩在碎石子上,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不快,不重。
張懷義的手停住了。
手裡那根豆角被掰到一半,沒有繼續掰下去。
他聽出了這個腳步聲。
「四哥?你怎麼來了?」
張懷義站起來,豆角掉進竹籃里。
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轉身看向來人。
無根生站在山路和泥地的交界處。
穿著一身灰布衣服,袖口挽到小臂,褲腿上也沾著泥點。
頭髮長了,散著,有些打結。臉上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
但眼睛裡的光是清醒的,不是那種混沌的、渙散的光,是能聚焦的、能看到人的光。
「我說幾句話就要走了!」
「懷義,四哥錯了,四哥不應該帶你們去領悟這八奇技!這是圈套……」
無根生的聲音沙啞。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每個字出來的時候都帶著毛邊。
「怎麼回事?四哥你發現了什麼?」
張懷義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在石墩子旁邊的泥土上,泥土是濕的,踩下去陷了一個淺淺的腳印。
「懷義,我不能說,也說不出來,你記住,你的孫子是關鍵!我看到了!我在未來中看到了他!」
無根生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重新移回張懷義臉上。
瞳孔收縮了,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能數清楚。
說完,無根生一個閃身消失了不見。
張懷義看了一眼旁邊的草房,咬了咬牙沒有追上去。
草房裡傳出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很亮。
「老爹!老爹!你快來!你大兒媳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
張予德的聲音從草房裡傳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歡喜。
聲音撞在土牆上彈回來,在草房裡來迴蕩了幾圈才從門口衝出來。
「哇!哇!哇!」
最後就是一陣嬰兒的啼哭。)
「無根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張楚嵐陷入了沉思。
「為什麼我是關鍵?」
「難道因為炁體源流嗎?」
「看來明日必須去找老王了!當年的八奇技領悟者都對付不了的東西,我們這些領悟者難道就能對付了?」
想著想著,張楚嵐便進去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