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鳥林學堂立起來後,莊子裡明顯多了幾分不同的氣象。
從前百鳥林雖也熱鬧,可熱鬧多在靈田、礦場、工坊和主院之間,來往之人多是成年的修士、管事、護衛。
如今卻多了孩童讀書誦經的聲音。
清晨時分,學堂那邊會響起木鐘。
隨著鐘聲悠然,傳遍百鳥林內外。
一群七八歲到十來歲的孩子,便穿著統一的青灰短袍,背著小木箱,從各自院子、房舍、土屋中出來,三三兩兩往學堂去。
有樓家的子弟,也有供奉家眷。
更多的是下人的孩子。
他們身份不同,靈根不同,出身不同,可入了學堂之後,先學的卻都是一樣的東西。
識字,算帳。
修仙界常識。
百鳥林規矩。
還有每十日一次的靈根感應課。
樓天鶴從青雲書院調來的幾名先生,都是凡人,卻教得極認真。
他們知道,自己雖無靈根,可在這百鳥林中,能教修士子弟讀書識字,本就是一份旁人求不到的體面。
孩子們起初還不太習慣。
有些下人家的孩子,見了樓家嫡系子弟便縮著脖子。
有些樓家族中小輩,則覺得與下人之子同坐一室,心中難免有些彆扭。
不過海棠早早傳下規矩。
入學堂者,三年內只按學名,不論父輩身份。
若有人仗著出身欺凌同窗,輕則罰抄族規,重則逐出學堂。
這條規矩一出,學堂便很快安穩下來。
誰都知道,百鳥林學堂是家主親自定下的事。
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不痛快。
丹堂、陣堂、符堂、器堂、獸堂五處小院也陸續開始運轉。
丹堂那邊,樓天鳳挑了幾個有耐性的女修,先教孩子們辨認靈草。
陣堂則由謝霜和雲依晴輪流授課。
謝霜話不多,一開口便是規矩。
雲依晴天性活躍一些,喜歡在課堂上講一些陣法趣事,讓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
符堂那邊,樓陣峰最開始有些手忙腳亂。
他自己也只是符道半桶水,第一次站在一群孩子面前,差點連凝墨符的第一筆都畫歪了。後來樓長安知道後,笑了他兩句,又讓江余妃寫了一份基礎符道筆記給他。
樓陣峰才算慢慢穩住。
器堂歸樓陣新。
這小子不愛說廢話,第一課便讓孩子們摸礦石。
鐵礦、赤銅、寒鐵砂、玄紋靈礦、黑紋石。
摸完後寫下手感、重量、靈氣差別。
許多孩子被磨得滿手黑灰,反倒覺得有趣。
獸堂最受歡迎。
樓天夜把小紅牽來過一次。
那頭赤炎青瞳獅如今氣勢越發不凡,一出現便把一群孩子嚇得不敢動。可小紅懶洋洋趴在地上,任由樓天夜講解靈獸毛髮、瞳色、爪力與血脈之間的關係。
有幾個膽大的孩子,後來還敢伸手摸它尾巴。
小紅翻了個白眼,卻沒有發火。
這事傳出去後,獸堂報名旁聽的孩子一下多了不少。
百鳥林似乎因此更像一個真正的大族了。
不是只有樓長安一人撐著。
也不是只有礦場、賭坊、靈舟這些生意在外輸血。
而是開始有了自己的根。
這些事,樓長安看在眼裡,卻沒有再親自插手太多。
規矩已經定下,接下來便要讓下面的人自己運轉,若什麼事都要他親自盯著,那百鳥林再大,也只是一個大些的院子,而不是家族。
……
這日夜裡,主院靜室。
樓長安盤膝坐在寒玉蒲團上,雙目微閉。
靜室外,三重陣法無聲運轉。
第一重是普通隔絕陣。
第二重是太虛幽冥幻靈陣的簡化變陣。
第三重則與混元太虛護世大陣的陣心相連。
如今百鳥林第一層大陣已成,整個後山靈氣比從前更加沉穩。
地底靈脈的氣息像一道緩緩流動的長河。
每隔數息,便會有一縷靈氣從陣心反哺靜室。
樓長安的丹田中,金丹沉穩懸浮。
金丹上方,仙酒壺虛影靜靜垂落。
壺口處,一滴晶瑩酒珠凝聚。
下一息,酒珠墜下。
落入丹田法力之中。
轟。
一股細微卻極精純的靈氣,頓時散開。
若是築基修士得這樣一滴酒珠,只怕要立刻打坐煉化小半日。
可對樓長安而言,這種靈氣波動早已習以為常。
因為自從他突破金丹後,仙酒壺凝聚酒珠的速度便越來越快。最初還需許久才凝聚一滴,後來數十息一滴,再到如今,幾乎每一息,壺口便會凝出一點靈液,然後墜入丹田,令丹田滾燙,經脈溫熱。
這些酒珠既是機緣,也是壓力。
它們不斷為樓長安補充靈氣、滋養法力、強化根基。
可若不及時煉化,丹田中的靈氣便會層層堆疊,變得躁動。
樓長安近來每隔數日,便要閉關運轉《歸元心法》,將仙酒珠所化靈氣徹底歸入金丹法力。
往常這事並不難。
《歸元心法》雖不算頂尖,卻勝在平穩。
當年他還只是築基修士時,靠此法一點點凝練法力,確實受益不小。
可今日,剛運轉半個周天,樓長安便皺了皺眉。
不對。
他沒有立刻停下。
而是繼續催動心法,讓丹田中的法力按《歸元心法》的路線流轉。
靈氣自丹田起,經十二正經,再入奇脈,最後重歸丹田,反哺金丹。
一周天。
兩周天。
三周天。
靜室內靈氣安靜如水。
樓長安卻越練越覺得彆扭。
不是走火入魔。
也不是經脈阻滯。
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滯慢。
就像一條原本足夠寬闊的河道,忽然容不下上游不斷湧來的水。
河道沒有斷。
水也沒有渾。
可流速慢了。
丹田中,仙酒壺又凝出一滴酒珠。
酒珠落下。
靈氣散開。
《歸元心法》運轉而過,只化去其中七八分,剩餘兩三分竟需要再轉半周天,才能徹底納入金丹。
樓長安睜開眼。
靜室里,靈燈的火光輕輕搖了一下。
「慢了一分。」
他低聲自語。
以他如今的神識,自然不會誤判。
不是仙酒壺出了問題。
也不是他的金丹有損。
問題出在心法上。
樓長安伸出手,掌心浮現一縷淡金色法力。
這縷法力比尋常金丹初期要凝練許多。
其中隱約有五行流轉之意。
金、木、水、火、土五種靈光彼此相生相壓,雖沒有完全融為一體,卻已經有了一種自成循環的雛形。
樓長安看著掌心法力,沉默了許久。
他忽然明白過來。
《歸元心法》跟不上他了。
這門功法,當初本就是築基期心法。
雖說它可以勉強修煉到金丹前期,但所謂「可以」,只是指不至於斷路。
就像一條山道,能讓人走到山腰。
可若要繼續往上,山勢越來越陡,路便越來越窄。
強行走,也不是不能走。
只是慢,而切有些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