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長已然處在了彌留狀態,丁四最後說了什麼,他並沒有聽到。
他只知道。
他強撐到了現在,想要把命留給丁四,可丁四似乎沒要。
這讓他有點開心,可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多的後悔自責。
因為當年那件事,他真的做錯了。
「唉。」
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拖著那具和屍體沒什麼兩樣,僵硬而又冰冷的肉身,一步一步挪動,來到了小院子裡。
不過幾步路。
已然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他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五鬼鎖魂,借命半日。
還的是來世,是入輪迴的機會,代價不可謂不大。
他卻半點不後悔。
反噬不斷爆發,他的魂魄,意識,乃至於自我都漸漸被吞噬一空,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終於在某一刻,悄然合上。
好像。
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啪的一聲!
一隻手掌悄然落在了他肩頭,一道讓他隱約有些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
「小傢伙。」
「誰讓你睡在這裡的?」
刷的一下!
老院長猛地一驚,突然睜開了雙眼,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徹底怔住!
昏沉的暮色,殷殷如血的天穹,乃至於那片即將把他徹底吞沒的黑暗,竟是全都消失不見了!
眼前綠草如茵,遠處山巒壯闊,周身清風徐動,撩動著他的衣袍。
下意識低頭。
他赫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是化作了青年模樣,一身白衣,二十餘許,歲月青蔥,年華大好!
「這……」
他呆呆看著這一切,一時間懷疑自己在做夢。
「小傢伙。」
「雖說聖院並不在這裡,可這山脈也算是我聖院的產業,誰讓你在這裡……建房子的?」
那聲音再次響起。
更帶著幾分調侃之意,讓他身形猛地一沉,也徹底反應了過來!
這聲音,是他!
猛地抬頭,他又是發現,身前不遠處站了個人。
中年模樣,一身藍袍,相貌清瘦,兩袖隱有清風繚繞。
「總……院長?」
他喃喃自語,又呆立在了當場。
「路長明。」
中年男子盯著他,眼中似有幾分唏噓,似笑非笑道:「你現在可是聖院……不,可是北溟大洲的大名人了啊!」
一句話。
讓那一段塵封在腦海中更久,久到他幾乎徹底忘了的記憶徹底甦醒!
時年。
他背負一個妖孽神童的名號,前來參加聖院考核。
可。
因為性子太直,導致試煉中得罪了一批人。
然後。
便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
四次考核。
次次被人針對,次次被人故意下套,把他刻意淘汰,也讓他徹底從昔日的神童,成了後來的笑柄。
換了旁人,早放棄了。
可他卻憑著那股子不甘心和執拗勁兒,一次次來。
直到第四次。
他又被淘汰之後,乾脆不走了,直接在聖院旁邊搭了個小茅屋,準備跟那些人耗一輩子。
這段記憶來的並不猛烈,卻讓他同樣深刻,更驅使著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四周……茅屋尚未峰頂,綠草散發著清香,小院邊上的籬笆,也只扎了一半。
這裡。
就是他曾經的二十歲。
「不甘心麼?」
那中年男子見他不吭聲,微微一嘆,忽而朝他伸出了手。
「我理解你的感受,現在的聖院,已經不是曾經的聖院了,再這麼下去,它就要徹底毀了。」
「我想改變一下。」
「可奈何孤身一人,空有其心,卻力有不逮。」
看著他。
中年男子目光灼灼道:「路長明,你這個名字很好,你這個性子也很好,那……願不願意幫幫我?」
「……」
面前的那隻手同樣清瘦,卻似乎很有力,也很有決心。
只是。
老院長卻遲遲不接。
哪怕面前的一切都是夢……他也很怕,怕再失敗一次,怕再一次重蹈覆轍,怕再一次毀了所有人對他的期望。
「怕了?這可不像你的性子!」
見他如此,那中年男子奇道:「你丟人都丟到這個份上了,連你家裡的人都覺得你是個笑話……一個聲名狼藉,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又怕個什麼?」
老院長微微一怔。
神情又開始恍惚了起來。
是啊。
毀掉了聖院的根基和未來,自己早已成了世人眼中萬年不易的罪人,連生死都不知道……不,或許大概率已經死了。
甚至於。
自己連入輪迴的資格都沒了。
已經一無所有。
那,還怕個什麼?
悄無聲息間,他緩緩抬手,握向了中年男子。
兩手握住的剎那。
時光流轉仿若加快了千萬倍!
草木枯榮,日夜交替,星移斗轉,桑田滄海……竟像是在一瞬間流轉過了數千年的時光!
青年。
中年。
老年……不過是剎那間的功夫,他又變成了那個腰身佝僂,滿身腐朽,眼中死意瀰漫的路長明。
面前。
依舊是那位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上任總院長,依舊容貌未變,氣質不改。
「總院長。」
「我,是不是讓您失望了?」
老院長喃喃自語,愧疚得不敢直視對方的雙眼。
「……」
中年男子沒說話,目光一轉,注視向了不遠處,許久之後才輕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欣慰。
「長明。」
「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話落。
他身形忽而一散,化作了星星點點的浮光,照亮了老院長的雙眼。
前路漫漫。
可,長明在望。
暮色昏沉,幽暗籠罩。
那座小院子裡,坐在那裡許久,身上早沒了絲毫生氣,猶如死人一樣的老院長眼皮一顫,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目光艱難轉動,朝那中年男子先前注視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
忽而怔住了。
天色幽暗,卻依稀還是能夠看到不遠處的那株靈樹。
似是這段時間他疏於照料,靈泉澆得少了,那靈樹早已是徹底腐朽,沒了絲毫生機,而寄生在靈樹上的那些小蟲子,似乎也因為失去了養分來源……沒有一隻活下來的。
可偏偏!
在那株靈樹旁邊,那根當日裡被顧塵糊弄般,隨手插下的一根枝條,頂端卻抽出了一顆綠芽。
很脆,很嫩。
看上去有點弱不禁風。
只是……
卻透著一絲別樣的勃勃生氣。
嘴角勾起,老院長微微一笑,徹底合上了雙目。
數千年一夢。
一夢,化作了剎那間的釋懷。
輕風徐來,拂過了那嫩芽,落在了老院長身上,將他吹散成了點點飛灰,落在了樹梢,落在了山崗,落在了這片……他堅守了四千年的土地上。
……
同一時間,聖院之外。
「起風了。」
沈南山似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忽而朝遠處看了一眼,神色頗為嘆惋惆悵。
「此間風骨,又少了一根。」
「……」
作為鎮界玄器。
血陽旗縱然一分為三,威能也絕非凡俗,可……這玄器其實和沈南山表現出來的路數,並不太合。
有沒有。
其實差別並不大。
而更重要的……
「想要血陽旗?你怎麼不去找趙破軍和沈天河?」
「大伯那裡,情況有些特殊。」
沈南山徐徐收回目光,坦言道:「至於父親那裡……三叔莫非不知道?」
「知道什麼?」
大虎皺眉,一腦子霧水。
「數月之前……」
沈南山語氣幽幽,緩緩講述,「父親動用那血陽分魂法,派出了一具化身,攜帶了一片血陽旗來青陽界,結果化身死了,血陽旗也丟了。」
還有這種事?
不明就裡的大虎聽得一怔,目光忽而閃爍了起來。
血陽旗……哪怕只有三分之一,那也是至寶!
包括他在內。
他們兄弟三人一人一塊,從來都是貼身保存,連看都不讓別人看一眼。
可如今。
沈天河竟然只派一具化身,就帶著這至寶闖進來了?
來做什麼?
來送玄器嗎?
又給誰送的?
諸多疑惑在腦子裡徘徊,他頓時覺得有點不對勁,下意識就罵。
「這狗日的沈天河,腦子裡裝的都是大糞不成?」
他罵得很髒。
可沈南山似乎並沒有追究的意思。
「三叔應該知道。」
「父親的行事風格向來有些孟浪,做出這種事,不足為奇。」
看著大虎。
他似笑非笑道:「三叔您並不是這種人,想來您的那塊血陽旗,還保存得比較完好?」
「把它給我。」
「今天,我就只當沒見過三叔。」
「……」
大虎一言不發。
當日裡,人人都知道,他重傷之下,攜帶血陽旗逃入了青陽界……否認沒有任何意義。
「血陽旗,不在我手上。」
「那去哪了?」
「那誰知道?」
大虎突然破口開罵,「老子當時傷得那麼重,剛來就被人偷襲……鬼知道是哪個狗日的把血陽旗拿走了?」
「他娘的!」
「別讓老子知道這狗日的是誰,不然非滅了這狗日的全家……不,全族……不,連這狗日的祖宗十八代,都不放過!」
雖然在說瞎話。
可,在顧塵手下吃癟太多的他,罵著罵著就徹底投入了。
表情真假參半。
就連沈南山一時間也難以判斷他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當然。
對他而言,這從來不是一個難題……因為他本來就不信大虎說的每一個字,他本就選擇親自去看。
「罷了,既然三叔不肯配合,那便不要怪小侄無禮了。」
微微一嘆。
他朝著大虎逼近了過來。
只是……
邁步的瞬間,他似又感應到了什麼,眉頭微微一皺,抬頭看去!
不知何時。
幽暗昏沉的天際盡頭,隱隱多出了一抹紅光。
第一眼看。
那紅光尚在極遠處。
可!
等大虎也看過去的時候,那紅光席捲蔓延之下,已然來到了近前,化作了一片紅雲!
烈烈如火!
殺機森森!
更帶著一抹濃郁至極的鐵血殺伐真意!
「你?」
大虎一愣,頓時認出了來人的身份,旋即大喜過望!
「你怎麼才來?」
「快快快……二對一,優勢在咱們!趕緊弄死他!」
一連串的暴喝中!
那紅雲倏爾一臉,自中心處綻放出了一抹刀鋒!
刀身赤紅!
刀刃猩紅!
赫然便是丙三的招牌……那把七級浮屠刀!
「轟——!」
刀鋒森森,刀意湛湛,出現的瞬間,已然是斬落而下,目標……赫然便是下方二人立身處!
大虎:「?」
他突然傻眼。
「不是,自己人都砍啊……」